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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鉴香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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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骨哨无声的颤鸣,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在宁远侯府看似安宁的除夕夜空下,激起了无声而剧烈的涟漪。蔺茹儿转身踏入“春晖堂”那片温暖光亮的瞬间,予娘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清晰地听到了——府墙之外,那整齐、沉重、带着铁血寒气的脚步声,如同闷雷碾过积雪覆盖的街面,迅速逼近。紧接着,是侯府大门被急促叩响的沉闷声响,门房惊疑的询问,以及一个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属于凛若寒的声音,简短地穿透了夜风:

“大理寺办案,速开府门!”

大理寺!办案!除夕夜!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诞与寒意。前一刻还沉浸在年节欢庆、酒酣耳热中的宁远侯府,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

“哐当——”

是杯盏落地的碎裂声,隐约从“春晖堂”方向传来,混杂着几声女子的惊呼和男子压抑的怒喝。随即,是更加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呵斥声、器物碰撞声,从府中各处响起,显然训练有素的大理寺官差,已如潮水般涌入,迅速控制了前院、通道、乃至后宅的部分出入口。

予娘躲在廊柱阴影的最深处,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粗粝的木料,屏住呼吸,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她看到数道穿着皂色公服、腰佩横刀的身影,在灯笼昏暗的光线下,迅捷而沉默地穿过庭院,直奔厨房、库房、以及……那个她曾窥见异常的小院方向。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久经训练的冷酷,与这府中原本的奢靡暖融气息,格格不入。

“凛若寒!你这是何意?!”宁远侯惊怒交加的声音,终于从“春晖堂”门口传来,带着被冒犯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除夕之夜,擅闯本侯府邸,你眼里可还有王法?!”

凛若寒的身影出现在庭院中,一身朱红麒麟服在灯笼与雪光映照下,红得刺目,也冷得刺骨。他并未佩剑,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从厅内涌出、脸上犹带酒意与惊骇的宁远侯、嫡母王氏,以及一众家眷。他的视线,在脸色惨白、被蔺茹儿不着痕迹护在身后的予娘身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随即移开。

“侯爷息怒。”凛若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庭中所有的嘈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下官奉旨,协查一桩涉及前朝余孽、惑乱人心、危害社稷之要案。现有线索表明,贵府年节采买之物中,混有与案情密切相关之证物。为免毒物扩散,危及侯爷阖府安危,并为查明真相,下官不得不连夜前来,封府查验。若有冒犯,事毕之后,下官自当向侯爷、向陛下请罪。”

“证物?毒物?”宁远侯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一派胡言!我宁远侯府世代忠良,年节采买皆循旧例,何来毒物?凛若寒,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否血口喷人,一查便知。”凛若寒不为所动,抬手示意。立刻有官差上前,将几个刚刚从厨房、库房搜出的箱子、布袋,以及……一个用湿布盖着、却仍散发出浓烈铁锈甜腥气的粗陶碗,放在了庭院中央。正是予娘在厨房后小院见过的那碗粘稠物!

“侯爷,夫人,请看。”凛若寒上前,用剑鞘轻轻挑开湿布。浓烈的不祥气味瞬间弥漫开来,让离得近的几位女眷忍不住掩鼻后退。“此物,乃是从贵府处理年节野味的小院中搜出。经初步辨识,其中含有与‘牵机引’、‘惊魂引’同源之邪毒成分。而此人——”他一指旁边被两名官差押着、正是予娘见过的那个高大汉子,“乃贵府临时雇来处理野味之屠户,经其招认,是受一名自称‘云香阁’管事之人指使,在特定野物体内,收集此类‘脏腑精华’,并混入年节食材之中。”

“此人还供出,”凛若寒目光如电,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一个试图往后缩的、穿着绸缎袄子的中年管事身上——正是予娘腊月廿三见过的那人!“贵府负责年货采买之管事赵安,与‘云香阁’过从甚密,多次收受贿赂,将‘云香阁’所供、掺有邪毒之香料、干果、乃至酒水,引入府中,供侯爷与家眷使用。”

“不!不是!侯爷明鉴!小的冤枉!小的只是……只是觉得‘云香阁’货好价廉,绝不知其中有毒啊!”那赵管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宁远侯看着地上那碗触目惊心的粘稠物,又看看跪地喊冤的赵管事,再看看被押着、面如死灰的屠户,脸色已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嫡母王氏更是摇摇欲坠,被身边嬷嬷扶住,看向那碗粘稠物和赵管事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后怕。

“带上来。”凛若寒再次下令。

又有官差押上一人,却是“云香阁”的掌柜,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闪烁的干瘦老头。老头一见到这场面,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不等审问,便连声道:“大人饶命!小的招,小的全招!是……是有人给了小的方子和本钱,让小的开这‘云香阁’,专售这些特制的香料、干货,说是……说是能提神醒脑,助益雅兴。小的不知是毒啊!那人每次来去无踪,只让小的将货卖给指定的几家府邸,其中就有宁远侯府、永昌伯府、安国公府……”

一连串的府邸名字报出来,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勋贵之家!庭院中顿时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呼啸。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绝非偶然,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京城上层的大规模渗透!利用年节采买,将致命的甜腥毒药,悄无声息地送入了这些高门大户的餐桌、香炉、乃至血脉之中!

“那人是谁?”凛若寒的声音冰冷如铁。

“小的……小的真的不知!他每次来都蒙着面,声音也古怪,听不出年纪。只知……只知他好像对药材、香料极为了解,给的方子也古怪得很,有些药材,小的听都没听过……对了!”掌柜的似乎想起什么,急声道,“有一次,他带来的香饼,不小心掉了一块,碎了,里面露出一点……一点暗红色的、像血又像朱砂的东西,气味……气味就和这碗里的有点像!”他指着地上那碗粘稠物,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

暗红色,像血又像朱砂……是“圣血”的炼制残留物?还是新的“改良”试验品?

凛若寒眼中寒芒更盛,不再追问掌柜,而是转向宁远侯,语气沉凝:“侯爷,事已至此,下官需即刻封锁全府,所有人等,不得随意走动。府中所有年节采买之物,尤其是‘云香阁’所供之物,需全部封存检验。府中上下人等,包括侯爷、夫人在内,亦需接受太医署查验,以防毒素侵体,酿成大患。至于永昌伯府、安国公府等处,下官已派人同时前往查抄。此案关乎社稷安危,请侯爷体谅。”

宁远侯看着眼前冰冷而肃杀的一切,看着那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粘稠物,看着面如死灰的下人,再看看凛若寒那双不容置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最后,颓然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挥了挥手,哑声道:“……一切,但凭凛大人处置。”

大理寺的官差立刻行动起来,效率极高。一部分人将搜出的可疑物品迅速装箱贴封,一部分人引导府中众人,按男女分开,前往临时设在前厅两侧厢房的“查验处”,由随行的太医署医官逐一诊脉、问询。整个宁远侯府,从极致的喧闹欢庆,骤然跌入一片压抑的、充满消毒药水气味和低声啜泣的恐慌之中。

予娘随着女眷们,被引至西厢。空气中弥漫着艾草、苍术焚烧的辛辣气味,以及一种淡淡的、苦涩的药汤味。医官们面色凝重,仔细地为每一位女眷诊脉,观察气色,询问近日饮食、睡眠、有无头晕、心悸等异常。轮到予娘时,那头发花白的老太医搭着她的脉,凝神片刻,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和眼睛,眉头微蹙:“姑娘脉象虚浮,气血不足,神思似有耗损,但……邪毒侵体之象倒不显。只是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

予娘垂眸,低声道:“是,今夜之事……实在骇人。”

老太医点了点头,未再多问,只开了副安神定惊的寻常方子,便让她去一旁休息等候。

予娘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厢房内惶惶不安的众人。嫡母王氏脸色惨白,被嬷嬷扶着,紧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祈祷还是咒骂。两位嫡姐依偎在一起,低声哭泣,妆容早已花了。其他姨娘、庶妹们也大多神情惊惶,默默垂泪。只有蔺茹儿,依旧挺直背脊坐在一旁,面色沉静,偶尔低声安慰一下身边的侯府小姐,目光却不时瞟向门外。

予娘的心,并未因暂时的“安全”而放松。那碗粘稠物,那“云香阁”掌柜的供词,那牵连的数家勋贵府邸……这一切都表明,对方这次的行动,规模远超想象,谋划也更为周密阴毒。凛若寒虽然反应迅速,当场截获了宁远侯府的毒物,控制了几处源头,但其他府邸呢?是否已经有人中毒而不自知?那些已经流入市井、被当作“海外珍品”、“年节佳礼”送出去的、掺了毒的东西,又流向了多少人家?能全部追回吗?

更重要的是,那个神秘的、精通香药、能提供“改良”方子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是曹谨安死后,侥幸逃脱的余孽?还是新的、继承了其“衣钵”甚至“青出于蓝”的野心家?他(或他们)的目的,真的仅仅是为了控制、腐蚀这些勋贵,还是……有更可怕的图谋?比如,像曹谨安那样,以这些勋贵为跳板,最终染指皇权?

一个个疑问,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在她心头。而鼻端,仿佛还残留着“春晖堂”内那甜腻的暖香,混合着此刻厢房中艾草的辛辣与苦涩药味,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复杂气息。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外面庭院的动静似乎小了些,但那种无形的、铁血肃杀的压力,依旧笼罩着整个侯府。予娘看到,偶尔有官差匆匆进出,低声向守在厢房外的凛若寒禀报着什么。凛若寒背对着厢房,立在檐下,月光与灯笼的光,将他挺拔孤直的身影,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予娘抬眼望去,只见陈伯不知何时来了,正与凛若寒低声交谈。随即,凛若寒微微颔首,转身,朝着西厢房走来。

他的到来,让本就压抑的厢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女眷都惊恐地望着他,仿佛看着一尊带来审判的死神。

凛若寒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予娘身上。他的眼神,依旧深潭般不见底,看不出情绪。

“宁远侯府二姑娘,予娘,”他开口,声音清冷,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太医署查验,你体内并无邪毒侵染之象。然,此案尚有细节需核实。你随我来。”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予娘身上。嫡母王氏猛地睁开眼,看向予娘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不定。两位嫡姐也止住了哭泣,愕然地看着她。蔺茹儿也皱起了眉,眼中掠过一丝担忧。

予娘的心,猛地一跳。核实细节?什么细节?难道……他知道了什么?还是,发现了她之前暗中探查的痕迹?

她没有选择。在众人或惊疑、或恐惧、或担忧的目光中,她缓缓起身,垂着头,走到凛若寒面前,屈膝一礼:“是。”

凛若寒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予娘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弥漫着药味与恐慌的西厢,重新踏入清冷而肃杀的庭院。

夜已深,雪不知何时又细细地飘了起来。庭院中灯火通明,官差们仍在忙碌地清理、记录、搬运。那碗粘稠物和“云香阁”的货物已被移走,只留下地上一点暗褐色的污渍,在雪光下,触目惊心。

凛若寒没有去前厅,也没有去任何一间厢房,而是径直带着她,穿过几道月洞门,走到了侯府花园深处,一处临近后墙、平日罕有人至的假山亭中。这里离前院的喧嚣已远,只有风声呜咽,雪花无声飘落,在亭外积了薄薄一层。

亭中石桌上,已摆着一盏风灯,光线昏黄。陈伯垂手立在亭外,如同沉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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