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若寒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予娘也坐。予娘依言坐下,双手在袖中微微握紧,指尖冰凉。
“你早就察觉了。”凛若寒开口,不是询问,是陈述。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亭外飘飞的雪花上。
予娘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是。从腊月廿三,那个面生的管事进厨房回话,身上带着铁锈甜腥气开始。后来,是‘云香阁’的香,厨房后小院那碗东西,还有……今晚的酒菜和熏香。”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闻得出,与‘牵机引’、‘惊魂引’同源,但似乎……被‘改良’过,更加隐蔽,也更……‘温和’。”
“你的鼻子,比太医署的验毒银针,更快,也更准。”凛若寒的声音听不出褒贬,依旧平静,“若非你提前警觉,若非蔺茹儿及时赶到,宁远侯府今夜,恐怕无人能幸免。其他几家,未必有此运气。”
予娘心中一紧:“其他府邸……”
“永昌伯府,安国公府,定远侯府……均已查抄,搜出类似毒物。所幸发现尚早,中毒者多为轻微,太医署已着手救治。但流入市井、作为年礼送出的部分,恐难全部追回。”凛若寒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凝重,“此次,对方以年节为掩护,以香药、食材为媒介,手段更加精巧,渗透范围更广。若非你,这场无声的毒害,或许要到数月甚至数年后,才会显出端倪,届时,恐已酿成席卷朝野的大祸。”
他的话,让予娘心中既感沉重,又有一丝微弱的、近乎荒谬的安慰。至少,她闻到了,她阻止了宁远侯府,也为其他府邸的清查,赢得了时间。可是……
“那个幕后之人……”她忍不住问。
“很狡猾。‘云香阁’掌柜所知有限。屠户和赵管事,都只是最外围的执行者。线索,在‘云香阁’的账册和货物流向上,断了。”凛若寒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予娘脸上,那深潭般的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映着飘雪,显得格外幽深,“对方似乎早有准备,一旦事发,立刻斩断所有明面上的联系。此人,绝非曹谨安旧部那么简单。他对香药之道的精通,对人心弱点的把握,对时机的选择,都更胜一筹。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他选择在年关动手,目标直指数家手握实权、或与宫中关系密切的勋贵。其所图,恐怕不止是控制、腐蚀。更像是在……铺设一张网,或者,进行一场更大范围的、隐秘的‘试验’。”
试验……这个词,让予娘想起慈云庵地底的“血奴”,凝香阁的“血魄丹”。难道,对方是在用这些勋贵及其家眷,作为新“配方”或新“用法”的试验品?观察那“改良”后的甜腥,在不同体质、不同身份的人身上,会产生何种效果,潜伏多久,如何发作?
一股寒意,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幕后之人的冷酷与疯狂,恐怕比曹谨安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你……你们打算怎么办?”予娘的声音有些发干。
“陛下已下严旨,彻查此案,凡有牵连者,无论勋贵平民,一查到底。京城及周边州县,所有药材、香料市场,严加管控。太医署会同民间杏林高手,加紧研制解毒、辨识之方。”凛若寒缓缓道,指尖在冰冷的石桌上,无意识地轻叩着,“至于那个幕后之人……他既已出手,留下了痕迹,便不可能永远藏在暗处。只要他还有所求,还想继续这‘甜腥’的勾当,就迟早会再次露出马脚。”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予娘,目光深邃:“而你,予娘。”
予娘的心,随着他这声呼唤,轻轻一颤。
“你的‘天赋’,在此案中,已不止是‘有用’,而是……至关重要。”凛若寒的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你能嗅出那被重重伪装、精心‘改良’过的甜腥,能提前预警,能在混杂的气息中,锁定异常。这份能力,放眼京城,甚至天下,恐也难寻第二人。”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亭外越下越密的雪,声音仿佛也融入了这冰冷的夜色:“太医署的方子,可验已知之毒,难防未现之诡。大理寺的刀,可斩已露之恶,难断未萌之奸。而这‘甜腥’之道,最可怕之处,便在于其变幻无穷,防不胜防。它今日可以是‘海外奇香’,明日便可化作‘养生药膳’,后日,或又成了‘闺阁雅玩’。寻常之法,难以穷尽。”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予娘苍白的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决然。
“陛下有旨,于此案中立功者,论功行赏。你之功,救宁远侯府于倾覆,阻邪毒于未燃,更兼有辨识邪物之奇能。按律,当有重赏。然你身份特殊,功劳亦不宜大肆宣扬。”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却不是金银,也不是官诰,而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色如沉墨、触手温润的令牌。令牌正面,浮雕着一株极其简洁、却栩栩如生的、枝叶舒展的植物图案,予娘一眼认出,那是《百草异嗅辑录》中曾记载过的、只生于极北苦寒之地的稀有草药——“灵嗅草”,传说其叶对气息变化敏感至极。令牌背面,则刻着几个古朴的小篆:鉴香使。
“此乃陛下特赐‘鉴香令’。”凛若寒将令牌递到予娘面前,声音清晰而凝重,“持此令者,无名位,无俸禄,不属任何衙署。唯有一责——以鼻为鉴,明辨香邪,于市井朝野之间,暗中查访一切与‘惑心邪香’相关之异动。若有所察,可凭此令,直呈御前,或……报于本官。陛下许你便宜行事之权,凡为查案所需,京城之内,各处香料铺、药材行、乃至……各府内院,在合情合理之下,皆可借观香、辨药之名探访。一应开销,自有内帑支应。”
鉴香使?以鼻为鉴,明辨香邪?暗中查访?便宜行事?可入各府内院?
予娘怔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意味什么?意味着她从此不再仅仅是宁远侯府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而是有了一个隐秘的、只对天子负责的“身份”!意味着她可以正大光明地运用她那过于敏锐的鼻子,去做沈清流所说的“明是非,断曲直”之事!意味着她将被允许,踏入那些她曾经只能仰望、或被迫卷入的、隐藏着甜腥危险的领域,去主动寻找、辨别那些可能的罪恶!
这奖赏,远比金银官爵,更震撼她的心神。也远比任何束缚,更让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恐惧的责任。
“陛下……为何会……”她声音微颤。
“因为陛下知道,有些毒,银针验不出,刀剑斩不绝。唯有以毒攻毒,以‘香’鉴‘香’。”凛若寒看着她,眼中那深潭之下,仿佛有暗流涌动,“也因为,你是目前唯一被证实,能准确辨识出那‘改良’后甜腥之人。此案未尽,暗香犹存。朝廷需要一双这样的眼睛,这样的鼻子。”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非恩典,亦是枷锁。从此,你需与这甜腥阴影,长久为伴。你之所见所闻,或许比常人更多黑暗诡谲。你之一言一行,亦需更加谨慎小心。‘鉴香使’的身份,绝不可对外人透露,包括宁远侯府上下。你明面之上,依旧是宁远侯府二姑娘,深居简出,寡言少语。”
予娘看着眼前这枚沉甸甸的、仿佛蕴含着无限可能与无限危险的墨色令牌,又抬头,望向凛若寒那双深不见底、却在此刻清晰映出她苍白面容的眼睛。
她想起了地底的甜腥,祭坛的血火,铁笼的绝望,宴席的杀机,还有今夜这碗差点毒害全府的粘稠物。想起了那些因这甜腥而死去、疯狂、麻木的人们。想起了自己一次次在恐惧中挣扎,却又一次次被推向真相边缘的无力。
然后,她又想起了沈清流赠书时的期许,蔺茹儿塞给她香球时的关切,想起了自己翻阅《百草异嗅辑录》时,心中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想要理解、想要掌控、想要做点什么的念头。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这人间,从无真正的净土。
但至少,她可以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毒发,惊恐地逃避黑暗。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却稳稳地,接过了那枚温润的墨色令牌。令牌入手,比想象中更沉,带着一丝沁入骨髓的凉意,也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定的坚实。
“予娘……领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在风雪呜咽的亭中,清晰,平静,褪去了最后一丝颤抖。
凛若寒凝视她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那深潭之下,仿佛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平静。
“记住你的责任,也记住你的安危。”他最后说道,声音融入风雪,“京城很大,甜腥很小。但再小的甜腥,也可能酿成大祸。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入亭外越来越密的飞雪之中。朱红色的麒麟服,很快便与苍茫的夜色融为一体,只留下那清冽的松雪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萦绕,渐渐消散。
予娘独自立在亭中,手中紧紧攥着那枚“鉴香令”。亭外,雪落无声,覆盖了庭院,覆盖了街巷,也仿佛要将今夜所有的惊心动魄、血腥甜腻,都深深掩埋。
但有些东西,是雪掩埋不了的。
比如,这枚令牌的重量。比如,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对各种气味的极致敏感。比如,这份刚刚被赋予的、冰冷而沉重的职责。
甜腥未尽,暗香犹存。
而她,予娘,宁远侯府的二姑娘,从此刻起,亦是这煌煌帝都之下,一个无名无姓、却要以鼻为刃、鉴香辨邪的——“鉴香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