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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清澈与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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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同西苑猎场那场惊心动魄的“秋狝”之后,被刻意遗忘的余烬,在表面的安宁下,悄无声息地冷却、黯淡。关于承恩公府的倒塌,关于柳御史的罢黜,关于陛下为何突然震怒,朝野上下,流言蜚语了几日,便迅速被新的政事、新的谈资所取代。至于猎场深处那夜未明的血腥与搜查,那被悄然焚毁填埋的林地,更是沉入时间的水底,未激起半点波澜。

宁远侯府也似乎从那场“虚惊”中彻底缓了过来。嫡母王氏对“秋狝”宴上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讳莫如深,只严厉叮嘱府中上下,不得在外议论天家之事。两位嫡姐受了惊吓,回来后安分了好一阵子,但没过多久,心思便又活络起来,重新投入到新衣、首饰、闺中密语之中。予娘依旧活在那个僻静小院的边缘,越发沉默寡言,只在嫡母和姐妹们偶尔提及“香”之一字时,指尖会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那本《百草异嗅辑录》被她翻得纸页起了毛边。她不再只是漫无目的地看,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将书中描述的气味,与她的记忆一一对应。“返魂香”的阴沉木气,“惊魂引”的甜腥,“牵机引”的空茫,“圣血”的暴戾,甚至那地下巢穴中陈年沉积的、混合了无数怨念的罪恶本源之气……每一种气味,都在她脑海中形成了独特的印记。她甚至开始尝试,用侯府厨房能找到的、气味类似的寻常药材,如丁香、豆蔻、艾叶、陈橘皮,乃至灶膛里的草木灰,来模拟、拼凑那些邪恶气味的“基底”,试图理解它们的构成与演变。这过程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唤醒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但她却近乎偏执地进行着。仿佛只有将那些可怕的“气味”彻底解析、掌握,她才能获得某种虚幻的安全感,才能确认自己与它们之间,隔着一道名为“知识”的屏障。

她依然很少出门,但对外界的气味变化,却变得异常敏感。厨房采买回的新米是否掺了陈米,姨娘们新换的胭脂水粉是否用料低廉,父亲书房新换的墨锭是松烟还是油烟,甚至守门下人身上沾带的、来自市井巷陌的、那些混合了汗臭、尘土、廉价吃食与各种营生气息的味道……她都能从中捕捉到微妙的不同。她像一个过分勤勉的暗哨,本能地收集、分析着侯府这座小小城池里,每一缕气息的流动。

颈间的玉牌依旧贴着肌肤,温润微凉,是她与那段惊心动魄过往的唯一有形联系。蔺茹儿自“秋狝”之后,又来看过她两次,依旧送些新奇却不打眼的小玩意儿,或是外头时兴的、据说有安神效果的干花香包,言谈间绝口不提旧事,只说着京中八卦,谁家嫁娶,哪处戏楼新排了戏。但每次临走,她总会看似随意地提一句“外头不太平,妹妹少出门”,或是“近来雨水多,妹妹当心些,莫染了湿气”,予娘明白,那是她独有的、笨拙却真诚的提醒与挂怀。

凛若寒,再无音讯。那枚鹤骨哨,依旧深埋妆匣底层,如同封印。偶尔午夜梦回,地下的甜腥,祭坛的血火,林间的追杀,会如同鬼影般缠绕上来,冷汗涔涔地惊醒,黑暗中,只有颈间玉牌冰凉的触感,提醒她一切都已过去,也提醒她,或许并未真正过去。

时光就在这种表面沉寂、内里紧绷的警惕中,滑到了年关。

京城的年节,是一年中最热闹、也最忙碌的时候。宁远侯府上下张灯结彩,扫尘祭祖,预备年货,准备年宴,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连予娘那小院,也难得地多了几分鲜亮颜色。空气中弥漫着腊肉、糕点、新蒸馒头的香气,混合着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味,和一种特有的、属于年节的、暖洋洋的喧嚣气息。

然而,就在这万家团圆、辞旧迎新的氛围里,予娘那过分敏感的鼻子,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不协调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腊月廿三,小年夜。府中循例祭祀灶神,厨房里烟气蒸腾,各种祭品、供果、灶糖的气味混杂。予娘随嫡母姐妹们行完礼,退到一旁。就在嫡母与管家娘子清点祭品、吩咐下人的当口,一股极淡的、却让予娘瞬间警觉的气味,混杂在浓烈的食物香气和烟火气中,飘了过来。

那是一丝……带着铁锈与甜腥混合的、微焦的气味。与她在地下巢穴闻到的、那种“圣血”炼制时散发的、混合了血腥与矿物焦糊的气味,隐隐有几分相似,却要淡得多,也“新鲜”得多。而且,这气味中,似乎还混杂着一缕极其微弱的、类似“返魂香”阴沉木的腐朽感,以及……一丝她从未闻过的、类似某种昂贵但陈旧的、带着土腥气的动物皮毛味。

这气味,来自一个刚刚走进厨房、向嫡母禀报外院年货采买事宜的、面生的中年管事。那人穿着体面的簇新绸缎袄子,面容周正,言辞恭敬,看起来与府中其他得脸的管事并无二致。但予娘的鼻子,却死死锁定了那人——准确地说,是他袖口处,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的污渍,以及他身上那股混杂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此人绝非侯府旧人。至少,不是常年待在府中、沾染侯府气息的那种。他身上的气味,与这厨房的烟火、祭品的甜香、乃至侯府惯有的熏衣香、脂粉气,都格格不入。那丝铁锈甜腥与陈旧皮毛气,更像是……来自某种特殊的环境,或者,接触过某种特殊的东西。

予娘的心,微微沉了沉。年关将至,府中人员往来繁杂,进出的生面孔也多。一个面生的管事,或许只是新提拔的,或是外头铺子、庄子调来帮忙的。可那气味……实在让她无法忽视。

她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人的样貌和声音,以及他禀报的大致内容——无非是外头几家相熟铺子送来的年礼清单,听起来并无特别。嫡母王氏显然对这“新管事”颇为满意,吩咐了几句,便挥手让他退下了。

接下来的几日,予娘开始格外留意府中进出的生面孔,尤其是那些负责采买、外联的管事、小厮。年节气氛掩盖了许多细节,但她那被反复淬炼过的嗅觉,却像最精密的筛子,过滤着空气中每一丝不寻常。

腊月廿六,她在前院偶遇两个负责采办年节灯烛香料的小厮,正抬着一口崭新的、散发着浓烈新漆和木头气息的大箱子往后库去。擦身而过的瞬间,予娘从那箱子的缝隙里,闻到了一股极其淡的、混合了多种花香、却底子发腻发闷的气味,其中似乎也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微荡的甜意。与她曾在“忘忧”林苑“绮罗香”系列中,闻到的某种“助兴”香囊的气味,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加“粗糙”,像是劣质的仿制品。

她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抬的什么?好重的漆味。”

一个小厮随口答道:“回二姑娘,是外头‘云香阁’新送来的年节用香,说是海外新到的货,夫人让收进库房,等正月里再用。”

“云香阁”?予娘没听说过这家铺子。但“海外新到的货”这个说法,让她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曹谨安、承恩公世子,都曾以“海外奇香”为名,行献毒之实。

腊月廿八,府中开始预备年夜饭的大宴。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各种山珍海味、南北干货的气味,混合着煎炒烹炸的油烟,几乎能将人熏晕。予娘借口给厨房送嫡母吩咐的、给下人的赏钱,在厨房外站了片刻。就在这浓烈到化不开的食物香气中,她再一次,捕捉到了那丝铁锈甜腥与陈旧皮毛的混合气味。这一次,更加清晰,而且,似乎是从……厨房后面,那个专门处理、清洗高级野味和山珍的小院里飘出来的。

她循着气味,装作随意散步,走到那小院附近。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几个婆子粗声大气的说笑。予娘从门缝里瞥见,院子一角,扔着几个刚被剥下来的、还带着新鲜血迹的兽皮——是鹿,还有獐子。而在一旁的石槽边,一个穿着粗布衣衫、背对着门口的汉子,正在冲洗一堆暗红色的、形状不规则的内脏。那股铁锈甜腥气,正是从那堆内脏和那汉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最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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