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发现?”蔺茹儿蹲在她身边,低声问。
予娘正要开口,忽然,她耳朵一动,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仿佛衣袂快速拂过草叶的“沙沙”声,从她们左前方,大约二三十步外的一丛茂密的灌木后传来!
同时,一股极其淡的、新鲜的、混合了汗液、泥土、以及……一丝与碎片上同源、却更加“鲜活”暴躁的甜腥气,随风飘来!
有人!就在附近!而且,身上带着与碎片、与那邪香同源的气息!很可能,就是灭口的凶手,或者其同党!
予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猛地抓住蔺茹儿的手臂,朝那个方向,用力一指,用口型无声地说:“有人!气味同源!”
蔺茹儿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反手握住予娘的手腕,将她猛地向后一拉,同时另一只手已抽出短剑,身体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死死盯住了那丛灌木。
那“沙沙”声,停了。林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呜咽,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对方也察觉了?在观察?还是在准备……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对峙中,予娘的鼻子,却捕捉到另一股气息——从她们身后,更远一些的、她们来时的方向,一股熟悉的、清冽的、如同松针与冷泉混合的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逼近!
是凛若寒!他来了!
几乎在予娘嗅到那气息的同一瞬间,前方那丛灌木后,猛地爆起一声短促尖利的呼哨!不是鸟鸣,是某种信号!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灌木后弹射而起,不是扑向她们,而是朝着与凛若寒来路相反的、更深的林地,亡命窜去!速度之快,远超常人!
“追!”蔺茹儿低喝一声,毫不犹豫,纵身便追!但她的速度,显然不及那黑影。
就在此时,一道苍青色的身影,如同夜色中劈出的闪电,后发先至,越过蔺茹儿,几个起落,便已逼近那逃窜的黑影!是凛若寒!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有一道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银光一闪——是特制的、浸过麻药的吹针或是飞刀?
“嗤!”
一声极轻的闷响。前方狂奔的黑影踉跄了一下,速度骤减,却仍未倒下,反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痛苦与暴戾的低吼,回身,手中一道乌光,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射凛若寒面门!
凛若寒侧身避过,那乌光“夺”地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一棵大树的树干,竟是一枚造型奇诡、泛着幽蓝光泽的短矢,显然喂了剧毒。而就这片刻耽搁,那黑影已再次发力,眼看就要没入前方一片更加浓密、地形更加复杂的石林之中!
“不能让他进石林!”蔺茹儿急道。
凛若寒眼中寒光一闪,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再次加速,竟在黑影即将投入石林的前一刹,追至其身后,右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向黑影后背数处大穴!
那黑影似乎对身后袭来的指风有所感应,千钧一发之际,竟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强行拧身,反手一爪抓向凛若寒手腕!他五指箕张,指甲在月光下竟泛起诡异的青黑色,带着腥风!
凛若寒变指为掌,手腕一翻,避开那毒爪,掌心蕴力,重重拍在黑影肋下!
“砰!”
一声闷响。黑影如断线风筝般斜飞出去,撞在石林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发出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终于软软瘫倒,不动了。
凛若寒身形落地,气息微乱。蔺茹儿和予娘也已赶到近前。
月光穿过石林缝隙,斑驳地照在那黑影身上。那是一个穿着与猎场巡夜士兵相似、却更加破旧肮脏号衣的汉子,面容普通,此刻因痛苦和麻药而扭曲,嘴角溢出带着泡沫的黑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瞳孔深处,却残留着一抹与碧霞宫地底那些狂热信徒如出一辙的、扭曲的疯狂。
蔺茹儿上前,用短剑挑开他的衣襟。胸口,一个乌青发黑的掌印赫然在目,显然是凛若寒刚才那一掌所致。而在他腰间,挂着一个皮质粗糙、毫不起眼的旧水囊。蔺茹儿解下水囊,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混合了劣酒和……那种甜腥腐朽气的味道,猛地冲了出来!
予娘捂住口鼻,这水囊里的液体,气味与碎片、与“海晏”香同源,却更加“生猛”、“浑浊”,像是未经充分炼制的半成品,或者……是用来稀释、携带那种邪香的媒介!这汉子,恐怕是长期接触甚至服用此物,才会身上带着如此“鲜活”的同源气味,也才会拥有那般超乎常人的速度与疯狂。
凛若寒走到那汉子身边,蹲下身,手指搭在他颈侧,片刻,收回手。“心脉已碎,活不成了。” 他声音冷冽,目光落在那水囊上,又扫过汉子青黑色的指甲和扭曲的面容,“长期服用‘劣等惊魂引’,神智已失大半,只剩杀戮本能。是死士。”
“他刚才发出的信号……”蔺茹儿看向石林深处,那里黑黢黢一片,寂静无声。
“是示警,也是求援。但看来,他的同伙,要么离得太远,要么……已经放弃他了。”凛若寒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予娘刚才发现的、有阴沉木屑的那片区域,“这里,恐怕是他们的一个临时据点,或者……丢弃废物、处理痕迹的地方。这汉子,应该是负责外围警戒,或者传递物品的。承恩公世子身边的侍卫,带着那碎片,或许是想来这里接头,或者寻找什么,却被灭口。”
他看向予娘:“你方才说,这里有阴沉木的气味?”
予娘点头,指向那片腐叶下:“下面有碎屑,气味同源,很陈旧。”
凛若寒走过去,用剑鞘拨开腐叶,仔细查看片刻,又用脚尖试探着地面,忽然,在某处用力一踩。
“咔嚓。”一声轻微的、仿佛踩断枯枝的声响。但那声响,却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
下面是空的!
蔺茹儿和凛若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凛若寒示意她们退后,自己用剑鞘小心地清理开更大面积的腐叶和浮土。很快,一块大约三尺见方、边缘整齐、明显是人工铺设的石板,露了出来。石板中央,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
是地窖,或者密道的入口!
凛若寒抓住铁环,用力向上一提。石板纹丝不动,似乎从内部锁死了,或者年代久远,已被卡住。他皱了皱眉,示意蔺茹儿帮忙。两人合力,用上内劲,只听“嘎吱”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石板终于被缓缓掀开一道缝隙。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尘土、霉烂、腐朽木头、以及一股更加浓重、更加令人作呕的甜腥陈腐气味,如同沉睡的毒龙吐息,猛地从缝隙中喷涌而出!那气味之浓烈,之复杂,之邪恶,远超予娘之前在慈云庵、往生斋、甚至凝香阁丹室所闻!
予娘被这气味冲得连退几步,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呕吐出来。蔺茹儿也捂住口鼻,脸色难看。只有凛若寒,只是眉头微蹙,目光死死盯着那黑黢黢的洞口。
“下面……恐怕才是真正的‘老巢’。”凛若寒的声音,在浓烈的邪气中,显得异常冰冷,“不是炼制场所,就是……储藏那些东西的仓库。年代,恐怕比曹谨安更早。”
他看向予娘,那目光深邃如渊:“你确定,要下去看吗?”
予娘脸色苍白,指尖冰凉,胃里还在翻腾。那下面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的恶意与疯狂,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可是……
她想起慈云庵地牢那些麻木的眼睛,碧霞宫祭坛上飞溅的鲜血,凝香阁铁笼中颤抖的身影,还有方才那三个侍卫冰冷的尸体,以及眼前这汉子眼中至死未散的疯狂。
甜腥未尽。暗香犹存。甚至,比她想象的,埋藏得更深,更久,更黑暗。
她紧紧攥着颈间那枚温润的玉牌,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吸入的空气里依旧带着那令人作呕的甜腥。然后,她抬起头,迎上凛若寒的目光,眼中虽然仍有恐惧,却更有一片近乎决绝的清澈。
“我下去。”她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我的鼻子,或许能分辨出下面到底有什么,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凛若寒凝视她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晃亮,率先踏入了那通向无尽黑暗与甜腥的洞口。蔺茹儿紧随其后,短剑出鞘,警惕地护在予娘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