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香案录之予娘传 > 第23章 我下去。

第23章 我下去。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秋狝”宴席的喧嚣,随着承恩公府的轰然倒塌与柳御史的仓惶离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滤去浮沫,露出底下沉寂的、带着凉意的汤水。丝竹依旧,歌舞不休,只是人人脸上都覆上了一层谨慎的薄膜,言谈笑声也变得小心翼翼,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御座,或是那位端坐于勋贵席中、神色已恢复惯常清冷的麒麟服身影。

凛若寒似乎全然未觉自己方才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他自斟自饮,目光偶尔掠过场中,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决定数人生死的雷霆手段,不过拂去衣上微尘。宴席的气氛在他的沉默中,缓慢地、僵硬地重新升温,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恣意欢腾。

予娘随着嫡母和姐妹们,在宴席将散时,随着人流默默退出那片被灯火与阴影切割的草甸。夜风带着秋意,卷过猎场,吹散了残余的酒气和脂粉香,也带来远处山林深沉的气息。她跟在队伍末尾,步履有些虚浮,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和鼻端似乎仍萦绕不去的、若有若无的甜腥幻嗅,让她心神俱疲。

回到宁远侯府暂居的营帐,嫡母王氏显然也受了惊吓,脸色不太好看,只草草吩咐了丫鬟几句“夜里警醒些”、“莫要乱走”,便自顾自歇下了。两位嫡姐也失了谈兴,各自默默洗漱,帐内一时只闻压抑的呼吸和水声。

予娘躺在简陋的行军榻上,帐外篝火的光影透过帐布,明明灭灭地投在脸上。她睁着眼,毫无睡意。脑海中,承恩公世子惨白的脸,柳御史仓惶的眼,凛若寒冷峻的侧影,陛下深不可测的目光,还有那银碟中晕开的暗红与甜腥……交错闪现,最终定格在凛若寒最后那一眼——平静,深潭,无波无澜,却仿佛洞悉一切,也……承担一切。

他知道她也嗅到了。他知道她的恐惧,她的疑虑,她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疑问。他没有给她任何解释,任何承诺,只是用那一眼,告诉她,一切皆在掌控,亦告诉她,前路依旧凶险,她需自己走。

颈间的玉牌贴肤冰凉,怀中的书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予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睡意迟迟不来,只有各种气味在黑暗中无声翻涌——青草的涩,泥土的腥,远处野兽的臊,营火的烟,以及那丝丝缕缕、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甜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将沉未沉之际,帐外极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却又异常清晰的、类似某种禽鸟被惊飞时扑棱翅膀的声响,随即,是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坠地的“噗通”。

很轻,很快,混杂在夜风的呜咽和远处巡夜士兵隐约的脚步声里,几不可闻。

但予娘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因为她听得多么真切。而是因为,就在那声响传来的方向,夜风送来了——一丝风里裹挟的、极其淡薄的、却让她瞬间寒毛倒竖的气味!

是血!新鲜温热的、带着铁锈甜腥的人血气味!而且,其中混杂着一缕极其微弱、却绝难错辨的、与“海晏”香、与“牵机引”同源的、那种阴寒腐朽的甜腻!

有人出事了!就在这看似戒备森严的皇家猎场之中!而且,出事的人,或者动手的人,与那甜腥邪香,脱不了干系!

予娘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撞出胸腔。她猛地坐起身,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帐内,嫡母和姐妹们的呼吸平稳悠长,显然都已睡熟。

去查看?不,绝不能!且不说深更半夜,她一个女眷擅自离营是大忌,单是那可能存在的危险,就绝非她能应付。更何况,她凭什么去?凭她那过于灵敏的鼻子?说出去谁信?

可是,若置之不理……万一那血腥与甜腥背后,藏着更大的阴谋,更多的杀机呢?凛若寒才刚以雷霆手段处置了承恩公世子,震慑了可能潜伏的余孽,转眼猎场就出事,这意味着什么?是残余势力的反扑?是新的阴谋在酝酿?

她该怎么做?吹响鹤骨哨?不,动静太大,而且她无法确定具体位置,哨声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甚至打草惊蛇。

就在她心乱如麻、冷汗涔涔之际,帐外,忽然响起一阵极其轻微、却规律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这顶帐篷不远处。

接着,是压低了的、属于年轻女子的、带着一丝疲惫沙哑的嗓音,在与守夜婆子低声交谈:

“嬷嬷,是我,勇毅侯府的蔺茹儿。白日里与宁远侯府二姑娘说好了,夜里借她带的《百草辑录》一观,这会儿睡不着,便过来了,可否行个方便?”

是蔺茹儿!她怎么来了?还偏偏是这个时候?借书?这借口……

守夜婆子似乎认得蔺茹儿,也知晓她与宁远侯府有些往来,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蔺姑娘,这都下半夜了……二姑娘怕是歇下了。”

“无妨,我就说两句话,拿了书便走,绝不惊扰旁人。”蔺茹儿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不容拒绝的爽利。

婆子似乎拗不过,低声应了。帐帘被轻轻掀起一角,蔺茹儿那穿着利落骑装、束着马尾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她没有点灯,就着帐外透进的微光,径直走到予娘榻前。

予娘在黑暗中看着她,心跳如鼓。

蔺茹儿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极快地说道:“穿上外衣,跟我走。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带,除了你的鼻子和脑子。”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跳脱,只有一种紧绷的、如临大敌的凝重。她甚至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等着。

予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抓起旁边叠放的外衫,迅速套上,将散乱的长发胡乱一挽,便握住了蔺茹儿伸出的手。她的手心,竟也一片湿冷。

两人悄无声息地溜出营帐。守夜婆子背对着她们,似乎被蔺茹儿带来的小丫鬟缠着说话。蔺茹儿拉着予娘,熟门熟路地避开几处巡哨的火光,迅速没入营地边缘的黑暗山林之中。

一进入林子,那股新鲜的血腥气,连同那丝阴寒的甜腻,瞬间变得更加清晰。予娘甚至能分辨出,那甜腻之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缕极其淡的、类似“返魂香”中阴沉木的腐朽气息。与白日里承恩公世子身上沾染的,如出一辙!

“是……承恩公世子的人?”予娘忍不住,用气声问。

“不止。”蔺茹儿脚步不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冷意,“是灭口。我们的人发现时,已经晚了。三个,都是承恩公世子身边的贴身侍卫。一击毙命,伤口很怪,不像是寻常刀剑,倒像是……某种特殊的爪子或者钩子。周围有打斗痕迹,很短暂。最重要的是,其中一具尸体手里,死死攥着这个。”

她说着,从怀中摸出一物,塞进予娘手里。入手冰凉,硬硬的,不大,形状不规则。借着穿过林叶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予娘勉强看出,那是一小块断裂的、非金非木、颜色暗沉、边缘锋利、似乎还沾着一点黑褐色污渍的……碎片?上面似乎还刻着极其细微的、扭曲的纹路。

予娘将碎片凑到鼻端。浓烈的血腥气下,果然有一丝更加清晰的、与“海晏”香同源、却更加“陈旧”、仿佛沉淀了许久的甜腥腐朽气!而且,碎片本身的材质,也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返魂香”阴沉木、却又更加阴冷刺鼻的气息。

“这是……”予娘心头寒意更甚。

“像是从某种容器,或者……令牌、信物上断裂下来的。”蔺茹儿脚步放缓,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我们的人还在附近搜索,看有没有其他线索。但对方下手干净利落,恐怕不会留下太多痕迹。凛若寒的意思是,必须立刻确认这东西的来历,以及……它原本属于谁,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被灭口的侍卫手里。”

她停下脚步,转向予娘,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你的鼻子,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线索。闻闻这碎片,记住这味道。然后,仔细听听,嗅嗅,这林子里,除了血腥和这碎片上的味道,还有没有其他特别的、与此相关的……‘气味’?”

予娘明白了。那三个侍卫被灭口,很可能是因为他们知道什么,或者手里有这块碎片所代表的东西的线索。对方抢在侍卫被擒或开口前,果断灭口,并试图带走或销毁关键物证,但这块碎片,阴差阳错被其中一人临死前扯下,留了下来。凛若寒和蔺茹儿,是想通过这块碎片遗留的气味,反向追踪,揪出灭口之人,以及其背后可能隐藏的、比承恩公世子更深的黑手!

她将碎片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和那阴寒甜腥的气味,如同毒蛇,缠绕着她的感知。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碎片的气味,与记忆中“海晏”香、“牵机引”、“返魂香”、慈云庵地底、碧霞宫祭坛、往生斋丹室……所有相关的气味,一一比对、印证、刻入脑海。

然后,她睁开眼,开始缓缓地、以她们所在之处为圆心,极其缓慢地转动身体,鼻翼微动,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夜风中每一丝气息的流动。

夜风穿过林梢,带来松针的清气,腐叶的土腥,夜露的微凉,远处营地隐约的人烟气,以及……那始终萦绕不散的血腥与甜腻。除此之外,似乎并无特别。

但她没有放弃。她回忆着碎片上那种“陈旧”的甜腥感,那种与“返魂香”阴沉木同源、却更加阴冷的气息……这气味,像是经年累月,被某种东西“熏染”或者“浸透”过。能长久沾染这种气味的东西,会是什么?佩戴的饰物?常用的器物?还是……某种特定环境?

她将目光投向更深的、月光几乎无法照及的林地深处。那里,气味似乎更加浑浊。她拉了拉蔺茹儿的袖子,朝着那个方向,指了指。

蔺茹儿会意,握紧了腰间短剑的剑柄,示意她跟紧,两人一前一后,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片更深的黑暗摸去。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密,脚下腐叶越厚,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也越重。血腥气渐渐淡了,但那碎片上“陈旧”的甜腥与阴木气,却似乎……更加清晰了些?不,不是更清晰,而是仿佛融入了这片林地本身的、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郁的背景气味之中。

予娘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厚厚的、湿漉漉的腐叶层。指尖触到冰凉的泥土,还有……一些细碎的、坚硬的、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碾碎的木屑?她捻起一点,凑到鼻端。

不是普通木屑。带着一股极其淡的、被泥土和岁月掩盖了大半的、却依旧能辨出的——阴沉木的腐朽气!而且,这腐朽气中,同样缠绕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陈旧的甜腥!

这里!这片区域的地下,或者曾经,埋藏过,或者大量使用过阴沉木!而且是经过特殊处理、浸染了那种甜腥邪气的阴沉木!

是废弃的祭坛?埋藏邪物的地方?还是……炼制那些邪香的秘密场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