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狝”宴席的喧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丝竹靡靡,人声鼎沸,皆在凛若寒那一声清冷如冰刃的喝问中,冻结、碎裂。方才还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的草甸,瞬间陷入一种死寂的僵直,无数目光骇然投向主台,投向那跪伏于地、浑身颤抖的承恩公世子,以及御座之侧,不知何时已无声起立、面色冷峻如霜的大理寺少卿。
予娘的心脏,在那一刹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看到凛若寒的身影逆着帐外的天光,挺拔如孤峰,麒麟服上金线绣纹在光影中折射出冰冷的芒。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望着御座上,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一切浮华的锐利。
“凛卿,何出此言?”陛下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沉沉的威压弥漫开来,“承恩公父子忠心可鉴,这‘海晏’香,朕闻之甚悦。有何不妥?”
凛若寒躬身,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足以让前排近臣听清:“启禀陛下,臣奉旨协理京城刑狱,近日审理一桩旧案,牵扯前朝余孽所制之惑心邪香‘牵机引’。此香诡谲,可乱人心智,潜移默化,久闻成瘾。臣等搜检曹谨安余党巢穴时,曾得其残方,与数种变体样本,经太医署与民间能人反复辨识,已掌握其核心气味特质。”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御前内侍手中那个明黄锦缎包裹的木匣,“方才承恩公世子所献‘海晏’香,香气清雅之下,隐有一丝极其细微、却与‘牵机引’变体‘锁魂香’同源的甜腥腐朽之气。此气常人难以察觉,然臣麾下有擅辨香者,于曹逆案中曾亲验其毒,对此气极为敏感,于世子献香时,已然嗅出。”
擅辨香者?予娘心头剧震。他是在说她?不,他并未点明,只说“麾下有擅辨香者”,将她的存在模糊地纳入大理寺的“能人”之中。这是保护,也是将她彻底绑上他的战车。
“荒谬!”承恩公世子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眼中却爆发出强烈的、混合着惊恐与怨毒的怒火,“凛若寒!你血口喷人!这‘海晏’香乃是家父重金自南海商贾处购得,有商引为证!怎会是什么前朝邪香?!你、你这是诬陷忠良!公报私仇!”
“是否邪香,一验便知。”凛若寒不为所动,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封着的小小瓷瓶,双手呈上,“陛下,此乃太医署以秘法,自‘牵机引’残渣中提取的‘引信’,对同源香气反应最为敏锐。请陛下准臣,以‘引信’试此‘海晏’香,立辨真伪。”
“不可!”承恩公世子嘶声叫道,挣扎欲起,却被两旁早有准备的御前侍卫死死按住,“陛下!此物来历不明!凛若寒居心叵测,欲以邪法构陷臣父子!陛下明鉴啊!”
御座之上,陛下沉默着。目光在神色激动的承恩公世子,与面色冷峻、手持瓷瓶的凛若寒之间,缓缓移动。场中落针可闻,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方才还热闹喧嚣的“秋狝”盛宴,此刻已成了决定生死荣辱的公堂。
“准。”良久,陛下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口玉言的重量。
内侍上前,接过凛若寒手中的瓷瓶,又拿起那装着“海晏”香的木匣,走到御座旁一张空置的矮几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内侍的动作。予娘的手,在袖中死死攥着那枚鎏金香球,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
只见内侍小心地拔开瓷瓶的软木塞,从里面倒出少许灰白色的、仿佛骨粉般的细腻粉末,置于一只干净的银碟中。然后,他拿起那块“海晏”香饼,用一把银质小刀,极其小心地,刮下比米粒还要小的一丁点香屑,轻轻放在那灰白色粉末之上。
一秒,两秒,三秒……
起初,并无异样。承恩公世子眼中掠过一丝狂喜,正要开口。
就在此时——
那灰白色的粉末,在接触到“海晏”香屑的刹那,竟如同活物般,骤然蠕动起来!随即,一抹诡异的、带着甜腥气的暗红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接触点晕染开去,迅速蔓延至整个银碟!与此同时,一股比方才浓郁了数倍不止的、令人闻之欲呕的甜腻腐朽气息,猛地爆发开来,虽然很快被内侍用备好的湿布盖住,但那惊鸿一瞥的异象和刺鼻气味,已足以让前排众人看得分明,闻得真切!
“啊!”
“这、这是……”
“果然有鬼!”
场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事实胜于雄辩!那“海晏”香,果然有问题!掺了与“牵机引”同源的邪物!
承恩公世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身旁那位柳御史,也猛地瞪大了眼睛,脸色苍白如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向承恩公世子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后怕?
予娘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却又奇异地泛起一丝尘埃落定的虚脱。果然……她的鼻子没有错。这看似忠心的表象之下,果然藏着甜腥的毒刺。只是,凛若寒选择在此时、此地,以如此激烈的方式揭开,他到底想做什么?仅仅是为了揭穿承恩公世子献香不轨?还是……
“好,好一个‘海晏’香!好一个承恩公府!”御座上,陛下的声音终于响起,冰冷,沉郁,带着雷霆震怒前的低气压,“承恩公世子,你还有何话说?!”
“臣……臣冤枉!臣……臣实在不知此香有异!定是、定是那南海奸商欺瞒家父!陛下明鉴!臣父子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啊!”承恩公世子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额前瞬间青紫一片。
“不知?”凛若寒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世子方才献香时,言辞凿凿,道此香乃‘海外得来’、‘安神定魄’。可据臣所查,南海并无此香流通记录。倒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射向瘫软的承恩公世子,也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身旁不远处,那位脸色苍白的柳御史,“臣近日审讯曹谨安余党,有一人招供,曾于两月前,在‘忘忧’林苑,见世子与一神秘道人密会,接受其馈赠——一匣特制香料,言可‘安神助兴,通达天听’。所描述之香匣形制、香气特质,与世子今日所献‘海晏’香,一般无二!”
“哗——”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忘忧”林苑!曹谨安余党!神秘道人!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在场稍有头脑的人都心知肚明!承恩公世子,竟与那刚刚被铲除的阉逆余孽有勾结?还接受了其邪香?
“你、你胡说!我没有!我从未去过什么‘忘忧’林苑!更没见过什么道人!凛若寒,你构陷!你……”承恩公世子彻底慌了,口不择言。
“构陷?”凛若寒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从怀中又取出一物,却是一张折叠的纸笺,展开,上面依稀可见字迹与指印,“此乃那名余党画押之供词,并有其对那神秘道人所赠香匣的详细描摹图样。陛下可命人当场比对!”
内侍再次上前,接过供词与图样,与那“海晏”香匣稍作对比,便躬身道:“陛下,图样所绘之匣,形制、纹饰,与世子所献香匣,确有七八分相似。且供词中提到匣内香饼‘色乳白,质温润,嗅之有海风暖意,底藏甜腥’,与方才所验,亦相吻合。”
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承恩公世子勾结曹谨安余党,以邪香献于御前,其心可诛!
“孽子!孽子啊!”一直强作镇定的承恩公,此刻终于承受不住,老泪纵横,踉跄出列,扑倒在地,以头抢地,“老臣教子无方,酿此大祸!老臣有罪!求陛下……赐老臣一死,以赎逆子之罪!” 他深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世子勾结逆党、谋害君上,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此刻只求速死,或可保全家族一二。
御座之上,陛下的脸色,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看着下方磕头不止的承恩公父子,看着那犹自散发着甜腥气的银碟,看着凛若寒手中那份供词,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承恩公世子,勾结逆党,进献邪香,图谋不轨,” 陛下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冰雹砸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森寒,“着,革去一切爵位官职,打入天牢,交三司会审,从严究治!承恩公,教子不严,御下不谨,削去国公之爵,贬为庶人,府邸家产,一并查抄!其族中子弟,凡有官职者,一律罢黜,永不叙用!女眷没入教坊司,仆从发配边疆!”
冷酷的判决,如同雷霆,劈在每个人心头。显赫一时的承恩公府,转眼间,大厦倾覆,烟消云散。世子被侍卫如拖死狗般架了出去,承恩公(前承恩公)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被内侍搀扶下去。满场死寂,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因这惊天变故而压抑不住的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