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娘看着这一切,心头却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深重的寒意。这宴席之上的繁华,原来如此脆弱,只需一丝甜腥的裂隙,便足以让万丈高楼,顷刻坍塌。而凛若寒……他今日此举,是早有预谋,静待时机,只等承恩公世子将“香”献到御前,才给予致命一击。一箭双雕,既清除了潜在的威胁,也再次向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可能还隐藏在暗处的余孽,展示了他冷酷无情、一击必杀的手段。
处置完承恩公父子,陛下的目光,缓缓转向了方才一直沉默、脸色苍白的柳御史。
“柳卿,” 陛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方才,承恩公世子似乎,与你颇为……熟稔?”
柳御史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发颤:“陛、陛下明鉴!臣与承恩公世子,仅因公务略有往来,绝无私交!更不知其、其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求陛下明察!”
“哦?是吗?” 凛若寒清冷的声音,再次不适时地响起,“臣记得,方才世子献香前,曾从柳大人席前经过,衣袖似乎拂过了柳大人的酒盏。而就在方才验香之时,臣麾下之人,亦从柳大人身上,嗅到了一丝与那‘海晏’香同源、却更加淡薄的甜腥之气。不知柳大人,作何解释?”
轰!又是一道惊雷!柳御史,竟也牵扯其中?!
柳御史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丝被说破心事的慌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御座之侧,那个装着“海晏”香和银碟的矮几,又飞快地扫过凛若寒冰冷无波的脸,最后,对上了陛下那双深沉如海、看不出喜怒的眼睛。
“臣……臣……” 他喉结滚动,冷汗涔涔而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那瞬间的慌乱与犹豫,在场明眼人看来,已是默认。
“看来,柳御史对这‘甜腥之气’,也并非一无所知。” 凛若寒步步紧逼,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据那余党招供,与承恩公世子密会的道人,曾言,此香需‘心诚者’、‘同道者’共品,方见奇效。柳大人身为言官,清流翘楚,莫非……也是那道的‘同道’?亦或,只是偶然沾染?”
这是将柳御史往勾结逆党的绝路上逼!言官清流,最重名声气节,若与“邪香”、“余党”扯上关系,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不!不是!我没有!” 柳御史终于崩溃,嘶声喊道,涕泪交流,“臣冤枉!臣……臣只是前日偶感风寒,用了些家传的安神药散,或许、或许气味有些相似!臣绝无私通逆党!更不知那香有毒!陛下!臣是忠臣啊!”
“家传药散?可否取来一观?” 凛若寒不依不饶。
柳御史语塞,脸色灰败。他哪有什么“家传药散”?那不过是被逼急了的托词。
陛下看着下方涕泪横流、语无伦次的柳御史,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冷峻、证据凿凿的凛若寒,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柳文仲,身为言官,行止不检,结交非人,虽无实据证明其通逆,然其心可议。着,革去御史之职,遣回原籍,闭门思过,无诏不得返京。退下吧。”
这判决,比之承恩公府,已是天壤之别。革职遣返,虽断了仕途,却保住了性命与家族。柳御史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出了场外。
一场惊心动魄的变故,至此,似乎暂告段落。承恩公府烟消云散,柳御史狼狈罢黜。御座之侧,甜腥的“海晏”香与诡异的银碟,如同两枚耻辱的印记,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陛下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将香匣银碟撤下,清理场地。他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很快又恢复了帝王的威仪,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臣子与家眷,沉声道:“奸邪已除,余者不必惊惶。‘秋狝’之宴,本为与臣同乐。些许波折,无碍大局。宴席,继续。”
丝竹声,小心翼翼地,再次响起。舞姬重新上场,内侍们穿梭添酒。只是,经历了方才那番惊变,场中气氛早已不复先前。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勉强的笑容,言谈也谨慎了许多,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御座之侧,那个依旧挺拔而立、面色冷峻的苍青色身影。
凛若寒已然归座,仿佛刚才那场搅动风云、决定数人生死的交锋,于他而言,不过是例行公事。他端起酒杯,浅啜一口,目光平静地望向场中歌舞,仿佛周遭那些或敬畏、或忌惮、或探究的目光,皆与他无关。
予娘坐在末席,隔着重重人影,望着他。方才那一刻,他锋芒毕露,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刃,寒气逼人,杀伐果断。可此刻,他敛了锋芒,只余一身清冷孤寂,仿佛与这喧嚣浮华的宴会,格格不入。
甜腥的暗流,被他以如此酷烈的方式,当众斩断。承恩公世子是咎由自取,柳御史只怕也未必全然无辜。可这宴席之下,这锦绣江山之中,是否真的就再无隐患?那“海晏”香的来源,那神秘的“道人”,曹谨安死后,这惑乱人心的“香引”之术,是否已被新的野心家继承、改良、传播?
凛若寒今日此举,是肃清余毒,是杀鸡儆猴,还是……仅仅掀开了冰山一角?
予娘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颈间的玉牌,贴肤冰凉。怀中的《百草异嗅辑录》,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而鼻端,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幻嗅般的甜腥,与这宴席上重新升腾起的酒肉香气、脂粉香气,混杂在一起,提醒着她,这人间,从无真正的“海晏河清”。
丝竹依旧悠扬,舞姿依旧曼妙。陛下已恢复了谈笑,与近臣说着北境风物。仿佛方才的血雨腥风,只是一段不和谐的插曲,已被迅速翻过。
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予娘端起面前重新斟满的、微温的果酿,送到唇边。甘甜微酸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越过人群,落向那个方向。
恰在此时,凛若寒也似有所感,微微侧首,目光穿越舞动的衣袖与晃动的珠翠,不偏不倚,与她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没有言语,没有示意。只有一刹那的,极其短暂的交接。
他眼中依旧是深潭般的沉静,无波无澜。
她却仿佛在其中,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慰藉的微光,快得像是错觉。随即,他便已移开目光,重新投注于御座方向,仿佛刚才那一眼,从未发生。
予娘缓缓垂下眼帘,将杯中果酿饮尽。指尖拂过颈间玉牌温润的棱角。
宴席依旧在继续,喧嚣浮华,仿佛永无止境。
但她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难回头。有些气味,一旦识破,便再难装作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