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阁内,馥郁的暖香、血腥的甜腻、丹火的焦糊,与骤然涌入的肃杀寒意、兵刃的铁腥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涡旋。予娘泡在温热的药池中,透过蒸腾的水汽,看着锦衣卫如虎狼般扑上,将狂吼挣扎、试图施展邪术的大祭司死死按倒在地,镣铐加身;看着安国夫人那张绝艳的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化为彻底的惊惧与绝望,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女官一左一右钳制住;看着角落铁笼里那些麻木的“祭品”被小心救出,盖上毛毯抬走。
一切都发生得极快,又仿佛被无限拉长。兵刃的寒光,人脸的扭曲,各种气味冲撞,在她眼中、鼻端搅成一团模糊而惊心的印象。直到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清冽松雪气的手,伸到她的面前。
予娘抬起头,撞进凛若寒深潭般的眼眸。他站在池边,麒麟服的下摆被池水浸湿了一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重复了一遍:“上来。”
予娘这才感觉到池水的温暖早已被内心的冰冷覆盖,指尖冻得发麻。她颤抖着伸出手,放进他微凉的掌心,被他稳稳地拉出水面。一件干燥厚实的披风立刻裹住了她湿透的、不住发抖的身体,是陈伯不知何时已跟了进来,沉默地递上。
凛若寒松开了手,转身,对一名锦衣卫头目低声吩咐了几句,目光掠过被控制住的大祭司和安国夫人,最后在那扇雕花木门上停留一瞬,语气冰冷:“丹室、丹炉、所有物证,连同这二人,一并押回诏狱,严加看管,等候圣裁。林苑内所有人员,无论主仆,即刻收押,逐一甄别。冯敏达、吴老道,及外间擒获之同党,分开关押,不得互通消息。”
“是!”锦衣卫头目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阁内很快被清理干净,只剩下凛若寒、予娘、陈伯,以及两名值守的锦衣卫。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甜腻被冲淡,但那股混杂的、令人不安的气息,依旧盘桓不散。
“陈伯,送她回去。”凛若寒对陈伯道,目光却看向予娘,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回宁远侯府。今日之事,对任何人,不得提起。”
予娘裹紧披风,湿发贴在脸颊,冰冷的水珠顺着颈项滑下。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她想问,这就算结束了吗?曹谨安的余毒,真的能就此肃清吗?那位陛下最宠爱的安国夫人,牵扯其中,陛下会如何处置?还有那些被救出的人,那些被荼毒的信徒,那些隐藏在更深处、或许尚未暴露的暗桩……
可这些问题,盘旋在舌尖,却重若千钧。她只是一个侥幸窥见真相、又被强行推入漩涡的庶女,有何资格过问?凛若寒那句“对任何人不得提起”,已是为她,也为宁远侯府,划定了最好的界限。
她最终只是垂下眼,低低应了一声:“是。”
陈伯上前,引着她,沉默地穿过一片狼藉、仍有锦衣卫穿梭搜查的林苑,走向侧门。来时乘坐的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等在那里。
回程的路上,予娘蜷缩在马车角落,厚重的披风依旧无法驱散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她紧紧抱着那本《百草异嗅辑录》,指尖拂过冰冷粗糙的封面,仿佛能从那些陌生的字句和气味描述中,汲取一丝微弱的暖意与真实。
马车驶入京城,穿过渐渐恢复往常喧嚣的街市。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笑声,饭菜的香气,各种鲜活的气息涌入车厢,冲淡了她身上沾染的林苑甜腥。可那些声音,那些气味,此刻听来、闻来,却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膜,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她闭上眼,凝香阁最后那一幕,大祭司狰狞的脸,安国夫人绝望的眼,铁笼中麻木的身影,还有凛若寒逆光而立、如天神降罚般冰冷威严的身影,交替闪现。甜腻的香,猩红的血,丹炉的火焰,兵刃的寒光,混杂成一片光怪陆离、令人眩晕的色块与气味,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又归于一片沉滞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陈伯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姑娘,到了。”
予娘睁开眼,掀开车帘。宁远侯府熟悉的、略显压抑的朱门高墙,映入眼帘。天色已是黄昏,府门前的石狮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她下了车,脚步虚浮。陈伯将一个小巧的、沉甸甸的锦囊塞进她手里,低声道:“姑娘受惊了,这是大人吩咐,给姑娘压惊,并调养身子之用。姑娘保重。”
锦囊入手微沉,是金银。予娘没有推辞,默默收下,对着陈伯屈膝一礼,转身,朝着那道她曾无数次渴望逃离、此刻却又不得不回归的府门,一步一步走去。
守门的小厮见到她,似乎有些惊讶,但也没多问,只躬身开了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