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府内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混合了陈年木料、熏香、脂粉、以及某种无形压抑感的侯府气息,扑面而来。与“忘忧”林苑的奢靡甜腻、碧霞宫地底的阴森血腥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疲惫。
她回来了。从那个光怪陆离、杀机四伏的漩涡中心,回到了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牢笼。身份,依旧是那个不起眼、不受宠的庶女。仿佛过去几个月经历的一切——承安公府的追杀,慈云庵的地狱,碧霞宫的邪祭,往生斋的毒窟,凝香阁的炼丹——都只是一场漫长而荒诞的噩梦。
可她知道,不是梦。
颈间的玉牌贴肤冰凉,怀中的书册沉甸甸,袖中的锦囊有金玉之重。还有那烙印在灵魂深处、挥之不去的、对各种气味的极度敏感,以及那份对平静表象之下可能隐藏的黑暗,再也无法消除的警觉与……一丝冰冷的洞悉。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最初激起几圈涟漪,便迅速归于沉寂。
宫中对外只宣称,安国夫人突发急症,于静室休养,不见外客。冯敏达、吴老道等数位官员,或因“贪渎”,或因“结交妖人”,被陆续罢黜、下狱,家产抄没。西山大营的一场“意外”火灾,被归结于管理疏失,几名中下层军官被问责。京城里关于前阵子戒严、搜捕的种种传闻,渐渐被新的谈资取代。
宁远侯府内,一切如常。嫡母对她“病愈”后越发沉默木讷,似乎更加满意。嫡姐们偶尔提及宫中安国夫人“抱恙”、冯侍郎“落马”的八卦,言辞间多是惋惜其失宠或幸灾乐祸,无人知那滔天风波下,曾有过怎样血腥的暗流,更无人知,眼前这个她们视若无物的庶妹,曾身在其中,几度生死。
予娘依旧活在自己的小院里,深居简出。她不再看志怪杂书,却将那本《百草异嗅辑录》翻来覆去地看,结合自己亲历的那些可怕气味,一点点印证、理解、记忆。她开始留意府中采购的药材、香料,甚至主动向厨房的婆子请教些常见香料的特性与用途,旁人只当她“病”了一场,转了性子,学些女儿家该懂的东西。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安抚那份因过度使用而变得异常敏锐、甚至有些神经质的嗅觉,也是在为那份沈清流所说的“明是非,断曲直”的责任,做着无人知晓的准备。她不知道这份“准备”何时能用上,甚至不知是否真的有用。但若不这么做,那甜腥的梦魇,那铁笼中空洞的眼神,便会无休止地纠缠她。
期间,蔺茹儿来过一次。以勇毅侯嫡女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来“探病”。她肩上的箭伤已好得七七八八,依旧是那副明艳张扬、仿佛什么都打不倒的样子,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经事后的沉静。她拉着予娘说了许多闲话,抱怨京城新出的衣料不够鲜亮,哪家戏班子的武生功夫了得,却只字不提碧霞宫、凝香阁。只是在临走时,趁着无人,飞快地塞给予娘一个小巧的鎏金球,低声道:“宫里新制的‘辟秽香’,味道冲得很,我不耐烦戴,给你玩玩。若觉得哪里气味腌臜,拿出来晃晃,挡一挡。” 予娘接过,那鎏金球镂空雕花,里面装着气味极其浓烈、混合了艾草、雄黄、麝香等物的香丸,正是上好的驱邪避秽之物。她明白,这是蔺茹儿独有的、笨拙却真诚的关怀与提醒。
凛若寒再未出现。也没有任何来自他或沈清流的消息。那枚鹤骨哨,被她用油纸包了,深深藏进妆匣最底层,如同封存一段不敢触碰的记忆与承诺。只有颈间那枚温润的玉牌,日夜贴着肌肤,提醒着她,那一切并非虚幻,也提醒着她,这看似恢复平静的侯府、京城,或许在某个角落,依旧有甜腥的暗流,在无人知晓处,缓缓涌动。
日子,便在这份表面沉寂、内里紧绷的警惕中,滑到了夏末。
这日,宫中突然降下恩旨,因北境战事暂歇,四海升平,陛下感念上苍,体恤臣工,特于中秋前,在皇家西苑设“秋狝”之宴,邀宗室、勋贵、三品以上大员及其家眷同乐,以示君臣同庆,与民同乐。
宁远侯府自然在受邀之列。且因宁远侯近日在兵部考绩中得了“优”,宫中特意恩准,可携府中两位未婚小姐同往。
消息传来,侯府内一片欢腾。嫡母王氏忙着打点行装,预备觐见的礼服、头面。两位嫡姐更是兴奋得几夜未眠,反复试穿新衣,练习仪态,幻想着在御前露脸,或许能得哪位贵人青眼,觅得佳婿。
予娘作为庶女,本无资格参与这等盛事。但不知是嫡母心情好,还是觉得多带个女儿显得府中子嗣繁盛、门风和睦,竟也指了她随行,只吩咐她穿戴务必素净得体,莫要抢了姐姐们的风头。
予娘默默应下,心中并无多少欢喜,反倒隐隐有些不安。皇家西苑……与碧霞宫所在的猎场相邻。虽然凛若寒说过曹谨安余党已肃清,但“秋狝”之宴,人员混杂,场面盛大,难免……
她甩甩头,将这不祥的预感压下去。或许,只是自己惊弓之鸟,想多了。
中秋前三日,宁远侯府的车驾,随着浩浩荡荡的赴宴队伍,出了京城,朝着西郊皇家猎场迤逦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