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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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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狴犴衔剑的玉牌,被她用红线穿了,贴身戴着,藏在最里层的小衣之下。玉质温润,贴着肌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心的冰凉。她没有再去寻凛若寒,也没再吹响过那枚鹤骨哨。日子如死水,不起微澜。直到三月后,一个沉闷的午后。

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将侯府内外冲刷得湿漉漉的。予娘正坐在窗下,就着天光,慢慢绣着一朵半开的荷花,指尖的银针在绷紧的缎面上一起一落,带着一种近乎木然的精准。

前院隐约传来喧哗,似乎是来了什么重要的客人。予娘并未在意。直到她的贴身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与不安的潮红:

“姑娘!姑娘!前头来了贵客!是大理寺的凛大人!说是……说是奉旨来府上,有、有要事!”

“哐当——”

银针从指间滑落,掉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予娘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又迅速涌上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心跳,毫无预兆地,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起来。

奉旨?大理寺?凛若寒?他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曹谨安的案子,又起了波澜?还是宁远侯府……被牵连了?

无数可怕的猜想瞬间涌上脑海。她甚至能闻到自己指尖残留的丝线气味里,似乎都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地窖的甜腥。

“姑娘?您……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丫鬟吓了一跳。

予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依旧有些发飘:“可知……是何事?”

“奴婢不知,只听说凛大人面容冷肃,侯爷和夫人都被请到前厅去了,气氛……怪吓人的。”丫鬟压低声音,“对了,凛大人身边的侍卫,还特意问了姑娘的院子在哪儿,说是……说是大人办完正事,或许要顺道来看看姑娘,毕竟姑娘前些日子‘病’着,大人也曾……派人问过安。”

顺道?问安?予娘的心沉了沉。这借口拙劣得近乎敷衍。以凛若寒的性子,以他们之间那不足为外人道的牵扯,他绝不会无事登门,更不会用“顺道问安”这样的理由。

她站起身,腿有些发软,走到铜镜前。镜中的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淡青色衫子,头发只用一根素簪松松绾着,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惶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期待。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和鬓发,又用力揉了揉脸颊,想让那点血色看起来自然些。然而指尖冰凉,徒劳无功。

前厅方向的喧哗似乎平息了些,只剩下一种压抑的、令人心悸的寂静。时间从未如此漫长。予娘坐在那里,如同等待宣判的囚徒,耳中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鼻尖仿佛又萦绕起那挥之不去的甜腥,混合着凛若寒身上清冽的松雪气,还有……一种未知的、令人不安的铁锈与灰尘味。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平稳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庭院,停在了她的小院门外。

“笃、笃。”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

丫鬟看了予娘一眼,见她点头,才急忙跑去开门。

门外,天光从廊檐下漏进,勾勒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官职的苍青色常服,玉带束腰,衬得面容愈发冷峻,眉宇间凝着一层经年不化的寒霜。左臂的绷带已然拆除,但似乎仍有些不便,垂在身侧,手指习惯性地微微蜷着。唯有那双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廊下,依旧沉静如古井,此刻正越过开门的丫鬟,径直落在屋内予娘的身上。

四目相对。

予娘只觉得周遭一切声音、光线、气味都瞬间远去,只剩下那双眼睛,和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苍白而僵硬的面容。地窖的黑暗,崖上的风声,往生斋的毒气……所有被强行压下的记忆,在这一刻轰然回涌,冲得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凛若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侧首,对那不知所措的丫鬟道:“有劳,我与二姑娘有几句话要说。”

丫鬟如蒙大赦,慌忙行礼退下,还顺手将院门虚掩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春雨后的空气湿润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却冲不散予娘心头那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滞涩感。

凛若寒缓步走进来,停在离予娘几步之遥的地方。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如同实质,掠过她苍白的脸,微微颤抖的指尖,最后落在她颈间——那里,隐约露出一截红线,系着的正是那枚狴犴玉牌。

予娘下意识地抬手,想将那玉牌掩入衣领,动作却因紧张而显得笨拙。

“看来,身子是好了些。”凛若寒终于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听不出情绪。

“劳大人挂心,已无大碍。”予娘垂眸,屈膝行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无碍便好。”凛若寒淡淡道,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的、书本大小的扁方之物,递到她面前,“此物,是沈清流沈大人托我转交于你。他说,此书或许对你有用。”

予娘迟疑地接过,入手微沉。解开青布,里面是一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的旧书,封面上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着几个字——《百草异嗅辑录》。翻开,里面并非医书,而是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天南海北各种奇花异草、矿物异物,甚至某些罕见动物的特殊气味、性状、产地,以及与之相关的传说、用途,其中许多记载,与那些志怪杂书中的模糊描述不谋而合,却更加详尽、系统。而在书的后半部分,还夹杂着一些关于前朝宫廷、番邦异域特殊香料的零碎记载,笔迹较新,似乎是沈清流后来添补的。

这是一本为她“量身定做”的书。沈清流是希望她,能将这份“天赋”,用在“明是非,断曲直”的正途上。

予娘的手指拂过冰凉粗糙的纸页,心头百味杂陈。是丁,这才是沈大人会做的事。不是金银,不是虚名,是这样一本看似无用,却能指引她、安顿她这份特殊感知的书。

“多谢沈大人,也……多谢凛大人。”她低声道,将书紧紧抱在怀中,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凛若寒不置可否,目光却并未从她脸上移开,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今日前来,除了转交此书,还有一事。”

予娘的心猛地一提,抬头看他。

“曹谨安虽已伏诛,但其党羽遍布,根系深埋。近日大理寺与锦衣卫联手,清查其遗留产业、往来账目,发现一处蹊跷。”凛若寒的声音平稳无波,却让予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京城西郊,有一处名为‘忘忧’的私人林苑,明面上是某位致仕富商的别业,实则为曹谨安秘密经营,专门用以招待一些身份特殊、不欲人知的宾客。其中所用饮食、熏香,乃至侍女身上所佩香囊,皆经特殊调配,有安神、助兴,甚至……轻微惑乱心神之效,与‘牵机引’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效力轻微,不易察觉。”

“忘忧”林苑……特殊调配的香气……

“大人是怀疑……”予娘声音发干。

“不是怀疑,是已确定。”凛若寒打断她,眼中寒光一闪,“那里是曹谨安编织关系网、套取机密、甚至进行某些隐秘交易的场所之一。经手之人,是其心腹,一个精于香道、曾在宫中尚仪局待过的老宫女,姓秦。曹谨安死后,此女失踪,但‘忘忧’林苑并未废弃,依旧在暗中运作,接待的客人,身份更加诡秘。我们查到,三日后,将有一批特殊的‘货’送到林苑,同时,会有一位极重要的‘客人’到场。此人身份敏感,牵扯甚广,我们需当场拿获,人赃并获。”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予娘:“但林苑内部结构复杂,机关暗道众多,且所有用物皆经特殊处理,气味混杂。寻常探子,难以在短时间内分辨哪些是寻常熏香,哪些是动了手脚的‘药引’,更难以在众多混杂气息中,锁定那位‘客人’及其携带的‘货物’。我们需要一双鼻子,一双能穿透表象,直指核心的鼻子。”

予娘听明白了。他又是来“借”她的鼻子。去那个比慈云庵、往生斋更加奢靡、也更加危险的“忘忧”林苑,在衣香鬓影、酒池肉林之下,分辨出隐藏的毒药与罪恶。

“我……”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那不是面对生死一线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对再次踏入那个光怪陆离、甜香弥漫的泥潭的抗拒。她好不容易才从那场噩梦中挣脱,回到这看似平静的牢笼,难道又要……

“此次行动,陛下已知情,并下了密旨。”凛若寒仿佛看穿了她的犹豫,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你以我远房表亲、精通香道、特来京城选购香料的女眷身份,随我一同进入林苑。你的任务,是分辨出林苑内所有异常的、与‘牵机引’同源的香气,尤其是那位‘客人’及其随从身上,是否有特殊气味。记住目标人物的特征,以及他们接触过的物品、去过的房间。其余一切,自有安排。你只需看,只需闻,无需动手,也无需与任何人周旋。事成之后,立刻撤离。”

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近得予娘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仿佛能涤荡一切污浊的松雪气息,也能看清他眼底那不容错辨的、混合着冷酷与某种复杂情绪的幽深。

“这是最后一次。”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一字一句,敲在予娘的心上,“此事之后,曹谨安余毒可清,京城可安。而你……亦可真正远离这些是非,过你想过的日子。陛下那里,我自有交代。”

最后一次。真正远离。过想过的日子。

这几个词,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瞬间击溃了予娘心中刚刚筑起的、脆弱的防线。她想起沈清流说的“不必全然囿于后宅方寸”,想起自己夜夜惊醒的梦魇,想起那本《百草异嗅辑录》,更想起怀中这枚温润的玉牌,和眼前这人一次次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的手。

她真的能“远离”吗?那些甜腥的气息,早已渗入她的骨髓,成为她感知世界的一部分。逃避,或许能换来一时的安宁,但那安宁之下,是否永远埋藏着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和对自身这份“天赋”的惶惑?

而这一次,是“最后一次”。是彻底斩断与那段恐怖过往联系的机会,也是……用这份“天赋”,真正做点什么,为自己,也为这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世道。

予娘抬起头,迎上凛若寒深邃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等待。她看到了他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看到了他垂在身侧、似乎仍未完全恢复的左手,也看到了那深潭之下,一丝极淡的、近乎恳切的微光。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泥土的腥,草木的涩,远处隐约的烟火气,还有近在咫尺的、独属于他的清冽松雪香,交织在一起,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然后,她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惊惶与犹豫,如同晨雾遇见阳光,缓缓散去,只留下一片清澈的、带着某种决绝的平静。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更加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凛冽的味道,“我需要知道‘忘忧’林苑的布局,那位‘客人’的可能特征,以及……林苑中可能出现的、所有我需要警惕的气味。”

凛若寒凝视她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那丝微光似乎亮了一瞬,又迅速隐没在深潭之下。

“随我来。”他转身,率先向院外走去,背影在雨后微湿的天光下,挺直如松。

予娘将怀中那本《百草异嗅辑录》抱得更紧了些,指尖拂过颈间冰凉的玉牌,然后,抬步,跟上了前方那道苍青色的、仿佛能将一切黑暗与甜腥都劈开的背影。

细雨不知何时已停,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淡金色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起细碎的光晕。侯府深深,庭院寂寂,只有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穿过重重门廊,朝着前厅,也朝着那即将再次展开的、弥漫着未知香气与杀机的战场,无声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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