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腥的血气,如同沉入深海的淤泥,层层叠叠裹覆上来,带着地窖的阴冷、药物的暴戾、以及死亡特有的粘稠。予娘在混沌的黑暗与窒息感中沉浮,仿佛又坠回了慈云庵地底的水潭,冰冷刺骨,无从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其清冽的、类似松针与冷泉混合的气息,如同破开浓雾的利刃,强行撬开了她沉重的眼睑。
眼前不再是地窖的昏暗,而是素白的帐顶。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被褥,鼻端萦绕着干净的皂角清香,以及那缕越来越清晰的、驱散了甜腥梦魇的松雪气息。
她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对上了一双深潭般的眼睛。
凛若寒坐在床边的圈椅里,脸色是一种失血后的苍白,唇色浅淡,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看到她醒来,眼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平静。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沉郁。
予娘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刺痛,发不出声音。她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了身上不知多少处伤口,痛得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一只手,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按在她肩头,阻止了她的动作。是凛若寒未受伤的右手。
“别动,你身上有伤,需要静养。”他收回手,从旁边小几上端起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
予娘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温水流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些许生机。她贪婪地喝完,目光却急切地在他脸上、身上逡巡。
“你的伤……”
“无妨。断骨已接,静养即可。”凛若寒放下杯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倒是你,吸入太多混杂毒气,又在冰冷污水中侵泡过,风寒入骨,加上惊吓过度,需好生将养一阵。”
予娘松了口气,这才有暇打量四周。这是一间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不凡的屋子,看布置,并非先前那处秘密宅院,也非宁远侯府,空气中除了药味和凛若寒身上的气息,还有一种更加沉静、厚重的、类似古木与陈年书香的味道。
“这是哪里?曹谨安……慧明……还有那份盟约……”她急急问道,地窖中最后的血腥混乱画面再次涌入脑海。
“这是陛下赐予我的一处别苑,绝对安全。”凛若寒道,示意她稍安勿躁,“曹谨安,死了。”
予娘心头一震。
“地窖被锦衣卫攻破时,他已因伤势过重,兼之‘惊魂引’毒性深入肺腑,回天乏术。慧明吞服过量‘圣血’与毒药,狂性大发,被锦衣卫乱箭射杀,尸身……也因药力反噬,迅速溃烂,已不成形。”凛若寒的语气没有波澜,只是在陈述事实,“那份与北境、藩王密谋的盟约,锦衣卫当场从他手中取得,已呈交御前。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
死了。那个权倾朝野、阴毒如蛇、掀起这场滔天风波的阉宦巨头,就这样死了。慧明,那个疯狂而可悲的女子,也化为了腐肉。予娘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曹谨安虽死,他经营数十年的庞大网络,那些潜伏在朝中、宫中的暗桩,那些被“圣血”和邪术蛊惑的信徒,真的能一网打尽吗?
“那……宫里,朝中……”她迟疑地问。
“陛下震怒,已下旨彻查。东厂被裁撤,曹谨安一党主要成员,名单已在掌控,正在逐一缉拿。西山大营内应,已被锁定,昨夜参与作乱者,或擒或杀。京城戒严已解,但搜捕余孽仍在继续。”凛若寒顿了顿,看向予娘,“你从慈云庵取出的那本邪教秘典、尊者令,以及沈清流沈大人暗中搜集的罪证,在此次肃清中,至关重要。陛下……已看过。”
予娘心头一紧。陛下看过……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身份,她所做的一切,陛下都已知晓?一个侯府庶女,卷入这等谋逆大案,甚至亲手盗取关键证物……是福是祸?
似乎看出她的不安,凛若寒继续道:“沈大人已将你之事,择要禀明。你于破获此案有功,且身处险境,临危不乱,更兼有……辨识邪物之能,陛下有嘉许之意。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干系重大,为免节外生枝,你的功劳,暂不宜公开褒奖。宁远侯府那边,也已接到宫中密旨,只道你前些时日‘病重’,被送往京外庵堂静养,如今‘病愈’接回。至于慈云庵、碧霞宫、往生斋种种,与你再无瓜葛,你也须谨记,绝不可对外人提起半字。”
这是要抹去她所有参与此事的痕迹,将她重新变回那个默默无闻、在侯府后宅求存的庶女。予娘说不清心中是失落还是庆幸。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那些血腥、甜腥、疯狂的经历,本就不该属于她。
“那……沈大人他……”予娘想起那个在“海眼”中给予她最后指引的疲惫身影。
“沈大人此番立下大功,陛下自有封赏。但他身为朝廷重臣,潜伏敌营多年,知晓太多隐秘,此后处境,未必全然轻松。”凛若寒语气微沉,“他托我转告你,好好活着。这世道,女子生存已是不易,你既已窥见黑暗,更当珍惜光明,但也不必……全然囿于后宅方寸之间。你的‘嗅觉’,是天赋,亦是责任,用在正处,可辨香识毒,亦可……明是非,断曲直。”
珍惜光明,不必囿于方寸……明是非,断曲直……沈清流的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她真的还能回到过去,只做一个看杂书、被姐妹轻视的庶女吗?那些烙印在灵魂里的气味,那些生死边缘的抉择,真的能轻易抹去吗?
“蔺姑娘呢?她受伤了……”予娘想起昨夜碧霞宫外的伏击。
“茹儿肩部中了一箭,未伤筋骨,将养些时日便好。她性子跳脱,耐不住寂寞,昨日还嚷着要来看你,被陈伯拦下了。”提及蔺茹儿,凛若寒的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此次能及时攻破往生斋,她与沈大人暗中传递消息,调度外围人手,功不可没。”
予娘点了点头,心中稍安。大家都还活着,这已是最好的消息。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的微尘缓缓浮动。一切都显得如此安宁,与昨夜的腥风血雨、地窖的绝望疯狂,仿佛是两个世界。
予娘靠在柔软的枕上,疲惫再次如潮水般涌来。但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压在心头,不吐不快。
“大人,”她轻声开口,目光落在凛若寒吊着的左臂上,“昨夜崖上……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大人伤势,真的无碍吗?”
凛若寒静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她苍白却清澈的眼睛,最后落在自己受伤的手臂上。
“职责所在,无须言谢。”他淡淡道,旋即话锋微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叹息的意味,“倒是你,予娘。”
他唤了她的名字,不是“宁远侯府的二姑娘”,也不是“你”。予娘心头微微一颤。
“此番将你卷入,是我之过。若非我执意借重你的嗅觉,你本不必经历这些。”凛若寒的声音很低,在寂静的室内却格外清晰,“慈云庵地底,碧霞宫外,往生斋中……每一次,都将你置于死地。你的机敏、坚韧,远超我的预料,也让我……心生愧怍。”
予娘怔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个以冷面寡情、手段酷烈著称的大理寺少卿,会说出“愧怍”二字。
“大人不必如此,”她垂下眼睫,声音很轻,“若非大人,我或许早已死在承安公府,或是在侯府那夜,便已无声无息地消失。是我自己……选择了跟从大人,去慈云庵,去碧霞宫,去往生斋。我想知道真相,想……结束那些可怕的事情。虽然害怕,但我不后悔。”
凛若寒看着她低垂的、颤抖的睫羽,和那紧抿的、失了血色却线条倔强的唇,眼底深处,那潭静水似乎又泛起了更深的涟漪。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似乎又多了些什么难以捉摸的东西。
“你的选择,救了许多人,也扳倒了一个祸国殃民的巨蠹。陛下虽不便明言,但心中记着这份功劳。日后……若有难处,可持此物,来大理寺寻我。”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牌子,上面只浮雕着一个极其简单的、狴犴衔剑的图案,与大理寺徽记相似,却更加古朴内敛。他将牌子放在予娘枕边。
“好好养伤。宁远侯府那边,三日后,会有人接你回去。记住沈大人的话,也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完,不再停留,起身,缓步走出了房间。月白色的衣袍拂过门槛,消失在门外明亮的光线里,只留下那缕清冽的松雪气息,在室内缓缓萦绕,渐渐与阳光、药香融为一体。
予娘躺在榻上,望着帐顶,指尖轻轻拂过枕边那枚温润的牌子。狴犴怒目,短剑森然,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一场刚刚过去的、血与火的较量,也昭示着一个冰冷而坚固的承诺。
三日后,她将回到那座熟悉的、充满压抑与轻视的侯府高墙之内,继续做她的宁远侯府二姑娘,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幻嗅般的甜腥,那是罪恶与疯狂的味道,也是她与之搏杀、最终侥幸生还的印记。而枕边这枚牌子,和那人留下的清冽气息,则像一道无声的界碑,将她过往苍白的人生,与那段跌宕诡谲、生死一线的经历,悄然分隔。
窗外,天光正好,市井隐约的喧嚣随风送入,是平凡的人间烟火。
予娘缓缓闭上眼,将那块微凉的牌子,紧紧攥在手心。
她知道,那甜腥的梦魇或许会渐渐淡去,但有些印记,有些选择,有些人,一旦闯入生命,便再难轻易抹去,也再难回到原点。
前路或许依旧在深宅,在方寸,但她的眼睛,看过地狱;她的鼻子,识过妖魔;她的心,淬过烈火。
这人间烟火,从此看来,终究是不同了。
续写
日子如同宁远侯府庭院里那架老旧的秋千,吱吱呀呀,不紧不慢地荡回去。予娘“病愈”从“京外庵堂”回到府中,悄无声息,如同一颗被风吹回的尘埃,落入原本的位置。
嫡母王氏对着她苍白消瘦的脸,例行公事般地问了几句“身子可大好了”、“庵中清苦”,得到予娘低眉顺眼的回答后,便不再多言,只吩咐下去,按份例给她添些滋补的药材。嫡姐们起初还有些好奇,旁敲侧击地问“是哪个庵堂?”“吃的什么斋?”见她木讷讷说不出什么,便也失了兴致,转而议论起新得的宫花、谁家定亲的排场。下人们依旧是看人下菜碟,见这位二姑娘“病”了一场回来,越发沉默寡言,气色也不好,更不将她放在眼里,只敷衍着份内差事。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不,甚至比从前更加沉寂。她不再偷偷翻阅那些志怪杂书,那些书页间仿佛都染上了甜腥的血色与地窖的阴冷。她也很少去花园,假山石后,荼蘼架下,总能勾起承安公府那场不堪回首的追杀。她大多时间,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那个越发显得清冷的小院里,对着窗外的天光云影,或是一方绣架,一坐就是半日。
只有贴身丫鬟觉得,二姑娘似乎有些不同了。夜里睡得比以前更不安稳,有时会突然惊醒,怔怔地望着黑暗,浑身冷汗。白日里,偶尔会对着虚空,鼻翼微动,仿佛在嗅闻着什么并不存在的气味,眼神有一瞬的锐利,随即又迅速湮没在惯常的温顺之下。问她,只说是病后体虚,神思恍惚。
只有予娘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如同附骨之疽,并未随着“病愈”而褪去。
她开始留意侯府中一切细微的气味变化。厨房新进的食材,姨娘们新调的脂粉,父亲书房的墨锭,母亲礼佛的线香……甚至,下人们身上沾染的、来自市井街巷的各种驳杂气息。她像个过分敏感的暗哨,本能地捕捉、分析、记忆。偶尔,在姐妹们送来的、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新奇香囊或海外舶来的香露中,她会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与寻常花香迥异的、带着侵略性的甜腻,便会不着痕迹地寻个由头退还,或“不慎”打翻。次数多了,嫡姐们只当她胆小无趣,越发懒得理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