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水潭一带,白日里也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阴湿晦气。潭水黝黑,岸边多是些低矮的民房、荒废的码头,和几家经营香烛纸马、棺材寿衣的铺子。“往生斋”便挤在其中,门脸不大,黑漆木门,檐下挂着一对褪了色的白纸灯笼,门楣上连块正经牌匾都没有,只用墨笔写着“往生”二字,字迹潦草,透着一股敷衍了事的死气。
予娘换了一身半旧的、打着补丁的灰布衣裙,头发用同色布巾包得严严实实,脸上抹了灶灰,低着头,手里攥着沈清流给的乌木牌,学着那些粗使仆妇的样子,畏畏缩缩地走到“往生斋”侧后一处不起眼的角门,轻轻叩响。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她。
予娘将乌木牌递过去,低声道:“掌柜的让俺来,说是库房这几日进了新料,缺人手整理。”
那只眼睛在乌木牌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予娘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似乎信了,门缝开大些,一个驼背老头哑着嗓子道:“进来吧,手脚麻利点,别乱看乱摸。”
予娘连忙点头,侧身挤了进去。门内是个狭窄的院子,堆着些半成品的薄皮棺材、扎好的纸人纸马,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香烛、糨糊和木料受潮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驼背老头将她引到院子最里头一间低矮的、门窗紧闭的厢房前。
“就这儿,里面有些散乱的香料、药材,还有前几日法事用剩的物什,你给分门别类,该归拢的归拢,该处理的处理。记住,只准在这屋里,不准去前头,也不准跟任何人搭话,干完活从后门走,工钱月底结。”老头说完,便佝偻着背,慢慢踱回了前头铺面。
予娘推开厢房门,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混杂气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透进天光。地上、墙边堆满了麻袋、木箱、陶罐,还有散落一地的各色草药、矿石粉末、晒干的动物肢体,以及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颜色诡异的东西。气味复杂到了极点,寻常人在这里待上一刻恐怕就要头晕目眩。
但予娘一踏入这屋子,全身的神经便瞬间绷紧了。她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强烈的、令人不适的异味,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嗅觉的细微辨识上。
在浓重的香烛、药材、霉烂气味之下,她很快就捕捉到了那丝熟悉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甜腥气!是“惊魂引”的味道,而且不止一处!来自墙角几个密封的陶罐,也来自地上一些散落的、颜色暗红的碎屑。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在这些甜腥气中,她还闻到了一缕极其淡的、混合了“血竭”与“阴沉木灰”的特殊药膏气味!正是沈清流描述的,慧明左手旧疾敷贴之药的味道!
慧明来过这里!而且很可能刚离开不久!这气味还很“新鲜”,残留的“火气”尚未完全散尽。
予娘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不敢有大动作,只装作整理物品,蹲下身,一边将散乱的草药归拢,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视屋内。屋内没有藏人的地方,慧明不在此处。但她的气味残留,说明她最近频繁出入,或者……这里有她常待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那扇高高的小窗下,一张积满灰尘的破旧木桌上。桌子上除了灰尘,似乎比其他地方“干净”一些,像是经常有人用手拂拭。桌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粘稠物。
予娘屏住呼吸,凑近那陶碗,轻轻嗅了嗅。
没错!是“圣血”稀释液残留的气味!混杂着“血竭阴沉木膏”的味道!慧明在这里服过药,或者……处理过药物!
她迅速观察桌面和周围。桌腿下,压着一小片不起眼的、暗红色的绸缎碎片,边缘有焦痕。予娘小心地抽出,指尖拂过,触感滑腻,带着一种诡异的冰凉。是那批特制红绸的边角料!上面用金线混合血蚕丝绣着的曼珠沙华纹样,虽然只有一角,却清晰可辨。
这里果然是曹谨安一伙处理“特殊物品”的据点!慧明在这里出现,服用或处理“圣血”,甚至可能……曹谨安本人,就藏在这“往生斋”的某处?
她必须找到慧明!但如何找?这“往生斋”看似不大,但既然能做曹谨安的隐秘据点,内里恐怕另有乾坤。她一个“短工”,绝无理由四处查探。
予娘强迫自己冷静,一边继续手上整理的动作,一边竖起耳朵,捕捉着屋外院内的任何动静。前头铺面似乎有低低的说话声,但听不真切。偶尔有脚步声从前院传来,又远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予娘的心越发焦灼。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那驼背老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过来查看。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先离开再想办法时,前头铺面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争吵声,其中夹杂着一个女子尖利急促的嗓音,虽然压得很低,但予娘瞬间就辨认出来——是慧明!
“……必须立刻送走!城里到处都在抓人,这里也不安全了!”慧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
“慌什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公公的伤势需要静养,此刻挪动,是要他的命!”另一个苍老阴沉的声音反驳,似乎是那驼背老头。
“静养?在这里能静养?你没听见外面的动静?五城兵马司的人随时会搜过来!那些药材呢?‘圣露’呢?还有那东西……必须一起带走!”慧明的声音更加激动。
“都在暗窖里,一时半会儿搬不完!况且公公昏迷不醒,如何走?”
“我不管!天黑之前,必须离开!你去准备车马,要不起眼的,从后门走,去‘老地方’!我去取东西!”慧明似乎下了决心。
“老地方?那里……”
“少废话!照做!”
脚步声响起,朝着后院的方向来了!
予娘心头大骇,连忙蹲下身,假装用力擦拭一个脏污的陶罐,将头埋得很低。
厢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混合了甜腥与阴沉木膏的浓烈气味涌了进来。予娘用眼角余光瞥见,果然是慧明!她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缁衣,但此刻沾满了灰尘和暗红色的污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焦躁,左手果然缠着一圈厚厚的、渗出药膏的布条。她看也没看蹲在角落的予娘,径直走到屋子最里面,蹲下身,在墙角一块看似与别处无异的青砖上,用力按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那块青砖竟向内陷了进去,随即,旁边一整面墙的墙根处,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加阴冷、混杂着浓烈药味和血腥气的风,从洞内吹出!
暗窖!曹谨安和那些要紧东西,就在里面!
慧明毫不犹豫,弯腰钻了进去。洞口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几乎与墙壁严丝合缝,若非亲眼所见,绝难发现。
予娘的心跳如擂鼓。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慧明进去取东西,驼背老头去准备车马,此刻暗窖入口洞开(虽然会合拢,但机关已启动,或许有短暂间隙),里面可能只有昏迷的曹谨安和那些致命的证据!
进去?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十死无生。不进去?错过这次,恐怕再难找到曹谨安和那份盟约!
她猛地想起凛若寒染血的背影,想起沈清流沉重的嘱托,想起昨夜京城冲天的火光和隐约的哭喊。
没有时间犹豫了!
就在那墙壁即将完全合拢的最后一刹那,予娘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地上弹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道正在缩小的缝隙,狠狠撞了过去!
身体挤进冰冷的黑暗,背后传来墙壁合拢的沉重闷响,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眼前是绝对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甜腥、血腥、药草腐败混合的恶臭,如同粘稠的液体,包裹着她,钻进她的口鼻,直冲脑髓。舌下的“清心丸”早已失效,她只觉得一阵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几乎要呕吐出来,连忙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竖起耳朵倾听。
下方似乎有极微弱的光亮,还有……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断断续续,仿佛破旧的风箱。是曹谨安?
没有慧明的声音,也没有其他动静。难道她去了暗窖更深处?
予娘缓缓挪动,脚下是湿滑的台阶。她摸索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下。台阶不长,很快到了底。这里似乎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墙壁上嵌着一盏光线极其微弱的、用黑布蒙住大半的油灯,堪堪照亮方寸之地。
地窖中央,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上,躺着一个身影。
正是曹谨安。
他脱去了那身华丽的斗篷和祭袍,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但此刻中衣已被鲜血和污渍浸透,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躯上。他的脸色是一种死灰般的苍白,嘴唇干裂发紫,双眼紧闭,眉头因痛苦而紧紧拧在一起。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仍有鲜血不断渗出。左肩处,一个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显然是箭伤,周围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色,散发着脓血的恶臭和……一丝更加诡异的甜腥。是“惊魂引”的毒性在侵蚀?
他伤得极重,气息微弱,显然处于深度昏迷之中。
予娘的目光,迅速扫过地窖。除了曹谨安身下的稻草,角落里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箱和包裹。其中一只半开的木箱里,露出许多瓶瓶罐罐,散发着浓烈的药味,其中就有“惊魂引”和“圣血”的气味。另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形物件,隐约透出金属的冷光,似乎是兵器。
但予娘的目标,是那份盟约!
她强忍着恐惧和恶心,蹑手蹑脚地靠近曹谨安。他昏迷不醒,对她毫无威胁。但那份盟约,会在哪里?贴身处?还是藏在那些木箱中?
她蹲下身,先小心地检查曹谨安身下的稻草,除了血污,空无一物。又轻轻掀开他中衣的衣襟内侧——没有。
她的目光落在曹谨安紧紧攥着的右手上。即使昏迷,他的右手也死死握成拳,指缝里似乎露出一点纸张的边角!
在那里!
予娘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她颤抖着手,试图去掰开曹谨安的手指。那手指冰冷僵硬,如同铁箍,她用尽力气,才勉强将他的拇指掰开一点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