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娘伏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地呛咳,肺叶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山涧水汽的湿冷和喉咙里残余的甜腥。直到那股溺水窒息的恐惧稍退,她才撑着发软的手臂,勉强抬起头。
凛若寒就站在洞口,月光(或许是错觉,此刻天边竟裂开一道缝隙,透出惨淡的月华)勾勒出他挺拔而冷硬的侧影。他并未看她,目光沉沉地投向崖下那片在黑暗中蛰伏的、轮廓狰狞的碧霞宫废墟。水声轰鸣,山风呜咽,衬得他周身的气息更加凛冽,如同出鞘的冰刃。
予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从这高处俯瞰,碧霞宫比她在地宫甬道中窥见的更加庞大、幽深。大部分殿宇坍塌破败,隐没在荒草与夜雾中,但中心区域几座较高的建筑,却诡异地透出零星的、被刻意遮掩过的微弱灯火,像黑暗中猛兽窥伺的眼睛。方才地宫中那宏大诡异的吟诵、狂热的呼喊、血腥的献祭,仿佛还在这死寂的宫苑上空隐隐回荡,与此刻表面的寂静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尊者……大礼……皇宫……”予娘喃喃重复着凛若寒的话,残存的理智与在地宫所见所闻迅速拼接,一个骇人的轮廓逐渐清晰,让她本就冰冷的身躯再次颤抖起来,“他们……他们不是要复国,也不是要占地为王……他们是要在子时,利用西山大营的乱子,趁机……趁机杀入皇宫?!”
颠覆朝廷,入主紫宸!那道士的话,竟是真的!他们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西山大营的‘钥匙’,赵文廷已‘献’出。能引发营啸或火灾的东西,此刻恐怕已在营中,只等子时触发。”凛若寒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如冰珠砸落,“一旦西山大营乱起,京城卫戍、五城兵马司乃至宫禁守卫,必然被大幅抽调前往弹压。届时,皇城守卫空虚,而碧霞宫距离皇城西侧不过十数里,若他们早有内应打开宫门,或另有秘道……”
他未尽的话,予娘已能想象。数百被“圣血”和邪术控制、悍不畏死的狂热信徒,趁乱直扑皇城!再加上可能潜伏在宫中的内应,以及那防不胜防的、能惑乱心智的“惊魂引”、“唤魂香”甚至“圣血”……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必须立刻阻止!去西山大营,去皇宫报信!”予娘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脱力和寒冷扯得一个踉跄。
“来不及了。”凛若寒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她,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距离子时,不足一个时辰。消息传递需要时间,调兵遣将需要时间,验证真伪更需要时间。等朝廷做出反应,子时已过,西山大营已乱,他们便已赢了先手。何况,”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你我无凭无据,仅凭一面之词,如何取信于陛下和朝中诸公?说碧霞宫有前朝余孽作乱,意图颠覆朝廷?谁信?说不定反被扣上一个妖言惑众、图谋不轨的罪名。”
予娘怔住,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是啊,她是谁?一个险些“病死”、又“私自离府”的侯府庶女。凛若寒是谁?一个手握刑狱、风评严酷的大理寺少卿。他们的话,在太平盛世的表象下,在那些惯于勾心斗角的朝臣眼中,恐怕与疯话无异。更何况,对方能在承恩公府寿宴上公然活动,能在兵部武库司主事之子身上下手,其触角深入之广,难以估量。朝中,宫内,谁敢保证没有他们的人?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予娘声音发颤,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等。”凛若寒吐出一个字,在轰鸣的水声中却异常清晰,“等他们动。”
“等?”予娘愕然。
“西山大营的乱子,是他们调虎离山、制造机会的关键。但乱子一起,朝廷必有反应,他们的时间窗口极短。若要成事,必须在乱子最盛、皇城守卫最空虚的刹那,以最快速度、最小代价,直击要害——皇宫大内,陛下寝宫。”凛若寒走到洞口边缘,山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夜色,锁死碧霞宫中的每一个异动。
“碧霞宫信徒虽众,但多是乌合之众,被药物邪术控制,真正可战之力有限。那‘尊者’及其核心党羽,必然不会将所有筹码压在这些信徒身上。他们真正的杀手锏,是少数精锐,是宫内的内应,是那防不胜防的邪香毒药,以及……一个能确保在混乱中,精准找到目标、一击必中的‘向导’。”
“向导?”予娘不解。
“熟悉皇宫布局、守卫轮值、甚至陛下起居习惯的人。”凛若寒缓缓道,“此人,或许就在那祭坛前的石座上。或许,就是那位‘尊者’本人。”
予娘想起地宫中,祭坛前那排石座上,除了那瘦高道士,似乎还有三四个身影,都笼罩在斗篷下,姿态各异。其中……会不会有她见过、甚至认识的人?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我们兵力不足,无法强攻碧霞宫,更不能打草惊蛇。但我们可以等他们出来,等他们离开老巢,踏上通往皇宫的‘不归路’。”凛若寒转身,目光重新落在予娘苍白却依旧清亮的眼睛上,“你的任务,是认人。当碧霞宫有大队人马异动,尤其是那石座上的人出现时,用你的眼睛,尽可能看清他们的身形、步态、任何细微特征。尤其是,留意其中是否有你熟悉的面孔,或者……身上是否有那特殊的甜腥气味。”
他顿了顿,补充道:“蔺茹儿已带人埋伏在碧霞宫通往外界的几条必经之路上。一旦确认目标,我们会咬住他们,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但前提是,我们必须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头狼’。”
予娘明白了。这是险中求胜的绝地反击。不在碧霞宫硬碰硬,而是在对方自以为得计、倾巢而出、防备相对松懈的途中,进行狙杀!而她的眼睛和鼻子,就是识别“头狼”的关键。
“可是……如果他们不从这几条路走呢?或者,有秘道直通皇城附近?”予娘仍有疑虑。
“碧霞宫若有直通皇城的秘道,前朝覆灭时便已用了,何须等到今日大动干戈?至于其他小路,崎岖难行,大队人马无法快速通过。他们既要抢时间,又要保证攻击的突然性与力度,走官道或相对平坦的捷径,是唯一选择。”凛若寒语气肯定,“我已将人手布置在最有可能的几条线上。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等。等子时,等西山大营的火光,等碧霞宫的鬼,自己爬出来。”
他不再说话,只静静立于洞口,如同一尊融入夜色的石雕。予娘靠在冰凉潮湿的岩壁上,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紧紧锁住下方碧霞宫中心区域那几点微弱的灯火,竖起耳朵,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时间,在极度紧张与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山风格外猛烈,吹得藤蔓乱舞,发出呜咽般的怪响。远处京城的方向,灯火阑珊,一片静谧,全然不知致命的危机正在逼近。
予娘的心跳,随着更漏无形的滴答声,越来越快,掌心冷汗涔涔。她下意识地去摸怀中的小木盒,那里面三种样本的甜腥气味仿佛已深深烙入她的灵魂。此刻,它们成了她辨别敌友的唯一依仗。
忽然——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滚雷碾过天际的巨响,从西北方向,京城之外,遥遥传来!即便隔着十数里,依旧能感觉到脚下山体的轻微震动!
紧接着,西北方的夜空,猛地被映亮了一片!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浓烟翻滚,即便在这个距离,也能看清那火光蔓延的势头极其凶猛!
西山大营!真的起火了!“天火”降临了!
几乎是同时,死寂的碧霞宫中,那几点微弱的灯火,骤然全部熄灭!整个宫苑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抹去了存在。
来了!他们要动了!
予娘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那片吞噬了光明的黑暗废墟。
几个呼吸之后——
“吱呀——嘎——”
沉重而刺耳的、仿佛锈蚀了百年的宫门被强行推开的摩擦声,从碧霞宫正门方向,撕裂了夜的寂静,远远传来!
紧接着,一点,两点,三点……星星点点的、被刻意用黑布蒙住大半的火把光亮,如同鬼火般,从洞开的宫门内飘出,迅速汇集成一条扭动的、沉默的光带,沿着宫前荒废的官道,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速移动!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攒动的人头,统一的暗红色斗篷,以及被扛抬着的、似乎颇为沉重的箱笼之物。
他们出来了!倾巢而出!
予娘屏住呼吸,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那条光带的头部。火把光芒摇曳不定,距离又远,只能勉强分辨大致轮廓。队伍前头,是几十个身形明显矫健、步伐统一的信徒,手持利刃,显然是开路先锋。中间,簇拥着几顶不起眼的、罩着黑布的软轿或肩舆,被严密护卫着。轿旁,有几个骑马的身影,看身形……
予娘的目光猛地锁定了其中一个骑马者!那人身形瘦高,即使在颠簸的马背上,背脊也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奇异的、略带僵硬的挺拔。他没有穿斗篷,而是一身深灰色的道袍,头上木簪,几缕山羊胡在火光中隐约可见——正是那个瘦高道士!他骑在马上,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对旁边轿中之人说着什么,姿态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而在那道士略后方,另一顶稍大些的轿子旁,骑马并行的一人,吸引了予娘的注意。那人也穿着斗篷,但斗篷的质地似乎更加华贵,在火光下泛着暗哑的流光。他骑马的姿态很稳,甚至有些……过于端正,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不自觉的威仪。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轮廓,那无意中流露的气度……
予娘的脑中,飞快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宫宴上远远瞥见的侧影?某次侯府宴请时,主位上的谈笑?不,都不太像。但这种感觉……很熟悉,又很遥远,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仿佛触及了某个禁忌领域的预感。
她努力想看得更清,但距离和光线限制了视线。就在这时,一阵山风打着旋儿,从碧霞宫方向,朝着他们藏身的崖壁凹洞吹来。
风中,裹挟着浓烈的尘土、草木气息,也带来了一缕……极其淡薄、却让予娘瞬间浑身汗毛倒竖的甜腥气!与木盒中“惊魂引”样本的气味极为相似,但似乎又混杂了一丝更加沉郁、更加……“尊贵”的檀香气?
这气味……来自那顶稍大的轿子?还是那个气度不凡的骑马者?
予娘来不及细辨,那风便已过去。下方的队伍移动速度极快,前锋已即将走出她的视线范围。
“看清了吗?”凛若寒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紧绷。
“道士在,骑马,开路。中间有轿子,护卫严密。其中一顶轿旁,有个骑马的人,气度不凡,可能有来头。还有……”予娘语速极快,压低声音,“刚才有风,带来了很淡的‘惊魂引’气味,混着奇怪的沉檀香,像是从队伍中部偏后的位置飘来的,可能是那顶轿子,或者旁边骑马的人。”
“沉檀香?”凛若寒眼神一凝,“何种沉檀?是寺庙常见,还是……”
“不像普通寺庙的,更沉,更……厚,带着点……类似龙涎又似麝香,但更隐晦的底子,我说不清,很特别,以前没闻过。”予娘竭力描述。
凛若寒沉默了一瞬,眼底寒意骤盛。“龙涎定香,麝香提神,沉檀宁心……是宫廷御制‘龙涎定神香’的配方。但其中掺杂了‘惊魂引’的甜腥……”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了然,“果然,宫里的人。”
予娘心头巨震。宫里的人!难道真的是……内侍?侍卫?还是……嫔妃?甚至……
她不敢再想下去。
“走!”凛若寒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凹洞深处一条更为隐蔽的、几乎垂直向上的天然石缝走去,“抄近路,截住他们!目标,那个有‘龙涎定神香’气味的人!”
陈伯不知何时已守在石缝下方,手中拿着攀援的绳索和钩爪。凛若寒率先攀上,动作矫健如猿。予娘咬着牙,忍着浑身的酸痛和冰冷,在陈伯的协助下,也跟着向上爬。石缝狭窄陡峭,冰冷刺骨,但她心中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必须截住他们!必须阻止这场滔天阴谋!
当他们从另一处更为荒僻的山崖翻上来时,下方官道上,碧霞宫出来的队伍已经过去了大半,只剩殿后的部分还在视野中。凛若寒迅速判断了一下方位,低声对陈伯吩咐了几句。陈伯点头,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旁边的山林中。
凛若寒则带着予娘,沿着山脊一条几近荒废的猎道,朝着官道前方的一处隘口疾行。那里地势险要,两侧山崖夹道,是伏击的绝佳地点。显然,蔺茹儿的人早已埋伏在附近。
他们刚刚在隘口上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藏好身形,下方官道上,碧霞宫队伍的前锋已至。开路的那几十个精锐信徒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山崖,速度放缓。
子时已过,西北方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京城方向隐隐传来喧嚣与钟鼓报警之声,显然西山大营的乱子已惊动了全城。但这支队伍却依旧沉默而迅疾,如同暗夜中流淌的毒血,直奔皇城。
予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锁住队伍中部。那几顶轿子和骑马的身影,正在通过隘口下方。
就是现在!
凛若寒猛地抬手,做了一个向下斩落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