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血已成,神恩已降!”大祭司挥舞着骨杖,声音因兴奋而颤抖,“今夜子时,便是明尊重临人间,吾道大兴之时!城外西山大营,将有‘天火’降世,引开朝廷鹰犬!届时,碧霞宫大门洞开,迎请明尊法驾,入主紫宸!尔等皆是从龙功臣,享不朽之荣光!”
西山大营!“天火”!果然,他们的计划是利用西山大营的乱子,调虎离山!而“子时”,就是动手的时间!离现在,不过几个时辰了!
“明尊不朽!圣道永昌!”广场上,数百信徒齐声呐喊,声浪几乎要掀翻地宫穹顶。
那瘦高道士缓缓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广场瞬间再次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连那大祭司也微微躬身。
“诸事已备,只欠东风。”道士开口,声音正是予娘在承恩公府花园听过的、那种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嗓音,此刻在地宫中回荡,更添几分森然。“赵家子已‘献礼’,西山大营的‘钥匙’已送到该到的人手中。子时一到,‘天火’自起。城外乱,城内虚,便是吾等迎请明尊,肃清寰宇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祭坛上那熊熊的血焰之上,声音里透出一丝诡异的狂热与满足:“记住,今夜之后,再无凡俗朝廷。唯有明尊神国,永世长存。”
“明尊神国!永世长存!”狂热的呼喊再次响起。
予娘在石柱后,听得心惊肉跳,手脚冰凉。西山大营的“钥匙”?是赵文廷传递出去的东西?能引发“天火”(很可能是火灾或爆炸)的东西?子时就要动手!而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碧霞宫的邪祭,竟然是……“入主紫宸”?他们要颠覆朝廷?!
这已不是普通的邪教作乱,这是一场蓄谋已久、里应外合的政变!牵扯到朝中官员、兵部、甚至可能……皇亲国戚!
她必须立刻离开!将这个消息带出去!子时将至,时间紧迫!
然而,就在她准备趁着信徒们再次陷入狂热吟诵、悄悄退走时,那个瘦高道士,却忽然转过身,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实质的射线,穿透昏暗的光线与弥漫的甜腥血气,直直地,射向了她藏身的这根巨大石柱!
不,不是射向石柱,而是仿佛穿透了石柱,精准地锁定了石柱阴影后的她!
予娘的血液瞬间冻结,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停止了跳动。
“有老鼠。”道士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吟诵,在突然死寂下来的广场中响起,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的兴味,“溜进了神国圣地。”
他轻轻抬了抬手。
“抓出来。”
话音未落,原本跪伏在靠近予娘这边通道口的几名红衣信徒,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狂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如同嗅到血腥的猎犬,闪电般朝着她藏身的石柱扑来!速度之快,动作之矫健,绝非普通教众!
暴露了!怎么会?!
予娘脑中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却让她在瞬间做出了反应!她毫不犹豫,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时的通道亡命狂奔!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衣袂破风声,以及那道士冰冷残忍的命令,如影随形!
“抓住她!要活的!祭坛还缺一味‘引子’!”
活的?做“引子”?予娘肝胆俱裂,脑海中闪过祭坛上那被一刀断喉的中年男子,胃里一阵痉挛。她不能被抓到!绝不能!
她沿着错综复杂的地宫通道狂奔,身后追兵紧追不舍。她不敢回头,只能凭记忆和来时留下的、极其微弱的磷光细线标记,拼命朝着那个废弃杂物间的方向逃去。甜腥气越来越浓,吟诵声越来越远,但追兵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脑后!
转过一个弯,前方就是那个堆满朽木破筐的杂物间!出口就在那里!
予娘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杂物间的门,却在她眼前,“砰”地一声,被从外面猛地关上了!紧接着,是门闩落下的沉重声响!
外面有人!堵住了她的退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绝境!
予娘背靠着冰冷关闭的木门,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紧紧攥住了那柄短匕。匕身冰凉,却带不来丝毫安全感。追兵的脚步声已到通道拐角,火把的光亮将扭曲的人影投在墙壁上,越来越近。
她退无可退。
目光飞快扫过杂物间。除了那扇被堵死的门,只有……那个她进来时的、通往地下仓库的方形洞口!洞口被她用烂木板虚掩着。
没有选择了!予娘一咬牙,冲向那个洞口,用尽全力撞开烂木板,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
身体落入下方的黑暗,她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便在堆积的灰尘和杂物中滚作一团。顾不上疼痛,她挣扎着爬起,凭着记忆,朝着地下仓库另一个出口的方向摸去。身后洞口处,传来追兵气急败坏的怒骂和跳下来的声音。
地下仓库更加黑暗,通道更多。予娘慌不择路,只拣最黑、最狭窄的岔道钻。追兵的火光在身后晃动,呼喝声、脚步声在迷宫般的通道中回荡,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她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拼命挣扎,却似乎离出口越来越远。
体力飞速流逝,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的黑暗开始旋转。舌下的“清心丸”药力早已耗尽,那无处不在的甜腥气,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钻进她的口鼻,侵蚀着她的神智,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
不能晕!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就是变成祭坛上那无名的“引子”!
她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眼前似乎出现了一条向上的斜坡,斜坡尽头,隐约有不同于油灯的自然微光透下。
是出口?还是另一个陷阱?
予娘顾不上了,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斜坡冲去。斜坡很陡,湿滑,她手脚并用,指甲在粗糙的石壁上刮出血痕。身后的追兵似乎被稍微甩开了一点距离。
终于,她爬上了斜坡顶端。这里是一处坍塌了大半的殿宇遗址,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头顶是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带着山雨欲来的闷湿气息。远处,可见碧霞宫其他尚且完好的宫殿轮廓,死气沉沉地矗立在黑暗中。
她出来了!从地宫出来了!但这里依旧是碧霞宫范围!
她不敢停留,也无力辨别方向,只朝着与身后追兵、与那些宫殿轮廓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入更深的黑暗与荒草之中。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再次逼近,火把的光亮在废墟间晃动。
跑!不停地跑!肺要炸开,腿像灌了铅,视线模糊,耳边只有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甜腥气如跗骨之蛆,紧紧缠绕,带来绝望的窒息感。
不知跑了多久,脚下忽然一空!
“啊——!”
她惊呼出声,身体失去平衡,朝着下方无尽的黑暗坠落!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完了……
“噗通!”
冰冷刺骨的液体瞬间将她吞噬!是水!地下河?还是宫中的池塘?
她不会水!冰冷的河水灌入鼻口,带来窒息的痛苦。她拼命挣扎,手脚胡乱扑腾,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下沉。意识开始模糊,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比地宫的黑暗更加深沉,更加绝望。
最后的感知,是腰间似乎被什么坚韧的东西猛地缠住,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向上提起!
“哗啦——”
她破水而出,重新接触到冰冷的空气,剧烈地咳嗽,呕出呛入的河水。视线模糊中,她看到自己正被一根坚韧的、浸过药水的磷光细线捆着腰,线的另一端,握在一只骨节分明、稳如磐石的手中。
那只手向上一提,她便如提线木偶般,被轻巧地提出了水面,落在一处湿滑的岩石上。岩石位于一处隐蔽的、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崖壁凹洞内,下方就是奔流的山涧。
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立在洞口,逆着外面微弱的天光,看不清面容,只有那身月白色的衣袍,在昏暗中异常醒目。他手中,正缓缓收拢着那根救了她性命的磷光细线。
凛若寒垂眸,看着瘫软在岩石上、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狼狈不堪、奄奄一息的予娘,目光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惊魂未定的眼中停留了一瞬,随即望向她身后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死寂的碧霞宫废墟。
他的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与呼啸的山风中,清晰而冰冷地响起:
“看来,‘尊者’这份‘大礼’,是打算连着皇宫,一起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