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娘的目光落在那条细细的墨线上,又扫过图上标注的“丹房”、“祭坛”、“地宫”。甜腥的气味,癫狂的仪式,扭曲的“血奴”……这一切的源头,或许就在那里。她想起地牢中那些绝望的眼神,想起赵文廷暴毙的马车,想起“尊者”与“祭典”带来的未知恐惧。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仿佛又萦绕起木盒中那三种样本的、代表着无尽罪恶的气味。
再次睁眼时,她眼中已是一片清冽的决绝。
“我去。”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什么时候出发?”
“今夜子时。”凛若寒道,“陈伯会带你去准备所需之物。茹儿会安排人在外围接应,但一旦进入水道,你便只能依靠自己。记住,你的任务只是确认位置、规模和大致守卫情况,闻到的气味,看到的景象,牢牢记下,绝不可贸然行动,更不可试图探查核心。找到线索,立刻原路返回。若有危险,吹响竹哨,但……那可能暴露你的位置。”
他将那卷皮质地图小心卷起,递给予娘:“记在心里。入宫之后,随机应变。”
予娘接过地图,触手冰凉沉重,仿佛承载着前朝的诡秘与即将到来的血腥。她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姑娘,随我来。”陈伯低声道,引着予娘走向书房另一侧的书架。他在书架某处轻轻一按,一阵极轻微的机括声响,整面书架悄无声息地向侧滑开,露出后面一间更小的、堆满各种奇形怪状物品的暗室。
陈伯手脚麻利地取出几样东西:一套紧身的、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黑色水靠,轻薄却坚韧;一双底部有特殊凸起、便于攀爬湿滑岩石的软底靴;一把带鞘的、尺余长、异常锋利的短匕;几包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火折、伤药、驱虫蛇药粉;还有一小袋耐储存的肉脯和清水。
最后,他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铜制小盒,打开,里面是几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颜色各异的细线,以及一个更小的、镶嵌着透明水晶片的单筒“千里镜”。
“水靠防水御寒,靴子防滑。短匕防身,但非到万不得已,勿要见血,以免留下痕迹。火折省着用。这细线,”陈伯指着铜盒,“浸过特殊药水,坚韧异常,且夜间有极微弱的磷光,可在黑暗中标识来路。‘千里镜’用于远观。食物和水,务必带好。”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予娘换上水靠和靴子,又将其他物品一一帮她固定在特制的皮质腰带上,隐藏在黑色水靠之下。那卷地图,被小心地塞进一个防水的皮囊,贴身收藏。
一切准备停当,予娘站在暗室中,一身漆黑,只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陈伯默默退了出去,将暗室的门轻轻合上。
予娘独自站在寂静与微光中,最后一次,在脑海中反复勾勒碧霞宫的布局图,回忆着凛若寒的每一句叮嘱,也回忆着慈云庵地底的教训。恐惧依旧存在,如同冰冷的影子缠绕不去,但另一种更加灼热、更加清晰的东西,在她胸腔中跳动——那是对真相的渴求,对终结这一切黑暗的迫切,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孤注一掷的勇气。
子时的更漏声,仿佛穿透层层墙壁,隐约传来。
暗室的门再次无声滑开,凛若寒立在门外,手中提着一盏光线被调到最暗的风灯。
“走吧。”他道,声音平静无波,“我送你到水道入口。”
没有多余的废话,予娘跟着他,再次走入那条幽深古老的石砌密道。这一次,密道并非向上,而是向着更深、更远处延伸。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汇聚成细流,在脚下汩汩流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水声,隐约还有风穿过狭窄缝隙的呜咽。
密道尽头,是一处天然的、被人工开凿扩大的石窟。石窟一侧,是奔流的地下暗河,水声轰鸣。另一侧,靠近洞壁的地方,果然有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光滑,有长期被水流冲刷的痕迹,此刻已完全干涸。一股带着浓重土腥和陈年水锈气的冷风,正从洞口内源源不断地涌出。
“就是这里。”凛若寒将风灯递给予娘,光线调到最微弱的程度,“沿着这条水道一直向前,大约三里,会抵达一个较大的水潭,水潭上方就是碧霞宫东北角悬崖下的出口。出口被藤蔓和乱石掩盖,需小心寻找。记住,进去之后,一切靠你自己。无论发现什么,子时之前,必须返回此处。若子时未见你出来……”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意味,予娘明白。
“我会回来的。”予娘接过风灯,低声道。她最后看了一眼凛若寒,那张在微弱光线下依旧冷峻如雕像的侧脸,然后,不再犹豫,弯腰钻进了那个仿佛巨兽咽喉般的黑暗洞口。
水道内比想象中更加狭窄崎岖,脚下是滑腻的淤泥和棱角的碎石。风灯的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两侧是湿漉漉的、长满青苔的石壁,头顶不时有垂下的钟乳石,需小心避开。空气污浊沉闷,充满了千年不散的潮湿与腐朽气息,但予娘全神贯注,仔细分辨着其中是否混杂了那一丝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甜腥。
她走得极慢,极小心,每一步都先试探,确认安全才落下。手中那浸过药水的磷光细线,被她每隔一段距离,便在石壁凸起处轻轻绕上一小段,留下几乎看不见的标记。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变得模糊,只有风灯微弱的光晕,和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心跳声相伴。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空洞的回响,水声也变得不同。
终于,水道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倒锥形的天然溶洞,洞底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暗水潭,水波不兴,倒映着洞顶裂隙透下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星光的惨淡光晕。而水潭对面的石壁上,离水面约两三丈高处,果然垂挂着厚厚的藤蔓与杂草,隐约可见其后似乎有一个不规则的缺口。
应该就是那里了。
予娘熄灭了风灯,在绝对的黑暗中适应了片刻,才借着那极其微弱的天光,仔细观察。水潭边有简陋的石阶通向对面石壁,但石阶湿滑,长满青苔。她小心翼翼地向那边挪动。
就在她踏上最后几级石阶,伸手准备拨开藤蔓探查那缺口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咔哒”声,从藤蔓后的缺口中,隐约传了出来。
予娘的动作瞬间凝固,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耳朵。她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凉潮湿的石壁上,侧耳倾听。
那“咔哒”声又响了一下,随即,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一个压得极低的、带着不满的嘟囔:
“这破地方,真能憋死人……换岗的怎么还不来?”
有人!碧霞宫的入口,有守卫!而且就在这藤蔓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