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毙”两个字,像两根冰锥,狠狠扎进予娘耳中。地牢的甜腥、假山后的低语、赵文廷苍白亢奋的脸……瞬间在脑海中交错闪现,最后定格在“关键”与“献礼”之上。
“怎么会……”她猛地起身,声音发颤。
“详情不知,是跟着的人传回的消息,只说赵主事公子在自家马车里,突然抽搐,口鼻涌血,片刻就没了气息。仵作还没到,但跟着的人远远瞥见,那血……颜色发暗,气味甜腥。”陈伯语速极快,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那股凝重。
甜腥的血!又是“圣血”或“惊魂引”的反噬?
予娘来不及细想,陈伯已打开门,外面是一条更狭窄、仅供一人通行的石砌密道,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微弱的萤石,勉强照明。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密道中疾行。予娘能感觉到,这密道并非新开凿,墙壁湿滑,苔藓阴生,透着古老的气息,似乎是这座府邸前朝甚至更早时期留下的秘道。凛若寒能将此处作为据点,这座府邸的主人,恐怕也绝不简单。
约莫走了半炷香功夫,前方出现一道向上旋转的石阶。登上石阶,顶端是一块活动的木板。陈伯推开木板,上面是一间看似普通的书房,但陈设布局予娘从未见过,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书卷气和一种更淡的、难以言喻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清苦的熏香气息。
凛若寒和蔺茹儿都在。蔺茹儿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凛若寒站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京城舆图,他正用朱笔在西山大营与承恩公府之间划着什么,闻声抬头,目光落在予娘脸上,冰冷锐利。
“坐。”他言简意赅。
予娘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掌心一片湿冷。
“赵文廷死了,死在归家途中。跟着的人不敢靠近,只看到血的颜色和闻到气味异常,初步判断是‘惊魂引’或‘圣血’急性发作的征兆。”蔺茹儿语速很快,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们的人试图接近马车查看,但赵府的人很快赶到,将车围住,京兆尹的人也来了,现在现场已被封锁,我们的人无法靠近尸体,更无法查验。”
“杀人灭口。”凛若寒放下朱笔,声音平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他知道得太多,或者,完成了‘献礼’的某个环节,失去了利用价值,又或者……他本身,就是‘献礼’的一部分。”
予娘心头剧震。“献礼”的一部分?用一条人命,作为“献礼”?
“道士呢?可曾追踪到?”她急问。
蔺茹儿摇头,脸上闪过懊恼:“跟丢了。那厮狡猾得很,在承恩公府仆役房附近绕了几圈,混进一队外出采办回来的下人里,换了衣裳,从侧门离开。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眼见他上了一辆没有标识的普通骡车,出了城,往西山方向去了,但入山后道路复杂,天又黑,追丢了。”
西山!又是西山!慈云庵、碧霞宫、地下祭坛……现在,那道士也逃往西山!
“赵文廷暴毙,道士潜逃西山,时间掐得如此之准,显然是计划好的。”凛若寒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赵文廷完成了他的‘任务’——或许是把某样东西、某条指令,传递了出去,或许是以自己的死,发出了某个信号。然后,他被处理掉。道士则返回他们的巢穴复命,或者,去执行下一步。”
“那‘献礼’究竟是什么?”蔺茹儿一拳砸在桌上,“赵文廷一个武库司主事之子,能送出什么了不得的‘礼’?除非……与西山大营的防务有关!”
凛若寒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西山大营的防务图?换防时辰?兵器库钥匙的仿制品?或者……一个能让他们的人,在特定时间,以特定理由,接近甚至进入西山大营或碧霞宫禁区的身份凭信?”
每一种可能,都足以在关键时刻,造成致命的漏洞。
“必须尽快确认赵文廷死前接触过什么人,传递过什么东西,尤其是他从承恩公府带走了什么,又或许……留下了什么。”予娘努力整理着思绪,“还有那道士,他既然逃回西山,或许‘祭典’的地点,真的就在碧霞宫!时间……会不会就在最近?”
“碧霞宫废弃多年,守卫松懈,但毕竟是皇家禁地,外围仍有巡防。想要在里面举行大规模邪恶祭典,而不惊动朝廷,几乎不可能。”蔺茹儿蹙眉,“除非……他们买通了部分守卫,或者,利用某种方式,制造混乱,调开注意。”
“调虎离山。”凛若寒缓缓吐出四个字,手指在舆图上西山大营的位置重重一点,“若西山大营在‘祭典’当晚,突然‘有事’,比如军械库失窃、走水,甚至……发生小规模营啸,必然惊动全城,大量兵力会被抽调前往弹压、戒备。届时,与之毗邻的皇家猎场,尤其是偏僻的碧霞宫一带,防卫必然出现空档。”
予娘倒吸一口凉气。用西山大营的乱子,掩盖碧霞宫的邪祭!这计划何其歹毒,又何其大胆!而赵文廷,或许就是这计划中,负责引发西山大营乱子的关键一环!他的死,既是灭口,也可能是启动某个环节的“信号”!
“那我们该怎么办?立刻包围西山,搜查碧霞宫?”蔺茹儿急道。
“打草惊蛇,蛇已受惊,此刻碧霞宫必然戒备更严,甚至可能只是个幌子。我们人手不足,没有确凿证据和具体时间,贸然调动大队人马围山,只会让真正的‘祭典’改期或换地,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说我们无端惊扰皇家禁地,图谋不轨。”凛若寒摇头,眼中寒芒闪烁,“为今之计,双管齐下。茹儿,你继续盯紧承恩公府和赵府,查清赵文廷死前所有行踪、接触之人,尤其是他与那道士之外,是否还接触过特别的人或物。同时,派人严密监控西山大营一切异动,尤其是与军械、文书、换防相关的环节。”
“是!”
“至于碧霞宫,”凛若寒看向予娘,目光深邃,“我们需要一双眼睛,提前进去。”
予娘心头猛地一跳。
“道士逃回西山,他们必然加强戒备。但正因为刚刚出了赵文廷的事,他们或许会认为我们注意力被吸引在城内和西山大营,对碧霞宫本身的警惕,反而可能出现一丝疏漏。而且,他们绝想不到,有人能凭气味追踪至此,更想不到,会是一个女子,敢于再次潜入龙潭虎穴。”凛若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闻过那道士身上残留的‘惊魂引’和‘唤魂香’余韵,也闻过地底‘圣血’与祭坛的气味。碧霞宫范围不小,但若真有大型邪恶仪式准备,必然需要大量物资,也必然残留特殊气味。你,是唯一有可能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找到他们真正核心位置的人。”
又要进去……去那个可能比慈云庵地底更加凶险的碧霞宫?予娘指尖冰凉,慈云庵地底的黑暗、甜腥、惨叫仿佛再次将她包围。但她没有退缩,只是抬起头,迎上凛若寒的目光:“我需要知道碧霞宫的大致布局,以及……如何进去。”
凛若寒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微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走到书案另一侧,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卷颜色陈旧、边缘磨损的皮质地图,在桌上缓缓铺开。
“这是前朝工部留下的碧霞宫营造图副本,虽年代久远,但主体结构应当未变。”他指尖点在地图中心一片密集的建筑群上,“碧霞宫依山而建,分前、中、后三进,前朝殿宇,中为丹房、经阁、祭坛,后是寝宫与观景台。其下,有复杂的地宫与密道系统,一部分用于储藏丹材,一部分……据说用于某些隐秘仪式。前朝覆灭时的大火,主要烧毁了地面建筑,地宫部分,或许保存尚可。”
他的手指沿着一条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极其细微的墨线移动:“这里,是宫墙东北角,有一处因山体滑坡而暴露的、前朝工匠用于偷运材料的隐秘水道出口,极小,且位于悬崖之下,极为隐蔽。水道早已干涸,但通道或许还在。这是目前所知,唯一可能避开正面守卫潜入的路径。但里面情况不明,可能坍塌,也可能有机关残留。”
他看向予娘,语气郑重:“此行凶险异常,远胜慈云庵。你若不愿,无人强迫。留在城中,同样能为破案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