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时间犹豫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已到通道拐角!
予娘一咬牙,不再试图解救那女子——那只会让两人都暴露——她猛地冲向那道石缝,不顾一切地侧身挤了进去!
石缝内部比想象中更窄,粗糙的石头硌得她生疼。她拼命向内挤去,直到整个身体都没入黑暗,只留一丝缝隙观察外面。
几乎是同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通道拐角处转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赫然是那个胖尼姑慧明!她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黄、用黑布蒙住了大半的灯笼,面无表情。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身形佝偻、穿着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眼睛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似乎装着液体的木桶。
慧明提着灯笼,径直走到那被囚的女子面前,昏黄的光照亮了女子惊恐扭曲的脸和身上可怖的疮口。
“时辰到了。”慧明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响起,平板,冰冷,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今日斋饭的咸淡。
那被囚的女子浑身剧震,眼中露出绝望的死灰色,挣扎得更厉害,铁链哗啦作响。
佝偻男人放下木桶,从怀中掏出一把奇形怪状、仿佛兽爪般的铁钩,又取出一个陶碗,从木桶中舀出小半碗暗红色、粘稠如糖浆、散发着浓烈甜腥气的液体。
予娘在石缝中看得分明,那液体,正是“惊魂引”或“唤魂香”的浓缩之物!气味比她之前闻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浓烈、霸道!
慧明伸出手——那双手肥胖短粗,指甲却修剪得异常整齐干净——捏住了那女子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女子拼命挣扎,却被铁链和男人的力量死死按住。
佝偻男人端起陶碗,将碗沿凑到女子嘴边。女子牙关紧咬,抗拒着。
慧明皱了皱眉,另一只手在女子颈侧某个位置用力一按。女子闷哼一声,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一条缝。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被强行灌了进去。大部分顺着嘴角溢出,流淌在她肮脏的衣襟和皮肤上,接触到那些溃烂的疮口,竟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冒出淡淡的、带着甜腥味的白烟!女子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被掐住脖子般的痛苦嘶鸣,双眼翻白,脸上、脖颈上那些青黑色的斑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深黯,甚至开始蠕动、扩散!
“剂量还是不够。”慧明松开手,看着女子在地上痛苦抽搐,语气带着一丝不满,“这已是第三批了,‘圣血’的侵蚀力,还是无法稳定地融入凡体,激发真正的‘神性’。要么早早溃烂疯狂,要么像这个,只是外显疮毒,内里依旧冥顽。”她瞥了一眼佝偻男人,“尊者那边催得紧,祭典在即,合格的‘血奴’必须凑齐。告诉下边,下次试药,选身强体健的成年男子,或许能多撑几日。”
佝偻男人躬身,嘶哑道:“是。只是……男子不易诱捕,且容易引来官府注意。最近京兆尹和……大理寺那边,似乎对刘三和绸缎庄的案子,有些上心。”
“大理寺……”慧明眼中寒光一闪,那张圆盘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刻骨的忌惮与怨毒,“凛若寒……又是他。无妨,祭典之后,一切皆成定局。在这之前,小心行事。这个,”她用脚尖踢了踢地上已不再动弹、只剩微弱抽搐的女子,“处理干净。老地方。”
“是。”佝偻男人应下,收起陶碗,拿出那兽爪铁钩,熟练地勾住女子脖颈后的铁链,竟像拖拽牲畜一般,将那还有一口气的女子,朝着更深处、那片予娘之前看到的、堆满更多黑影的黑暗空间拖去。铁链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渐渐远去。
慧明提着灯笼,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这阴暗的囚室,最后,似乎若有若无地,朝予娘藏身的石缝方向瞥了一眼。
予娘在石缝中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心跳都几乎停止,血液冻结,浑身冰冷。她看到了什么?活人试药!“圣血”?“血奴”?祭典?尊者?
这些零碎的词句,拼凑出一个比乱葬岗邪术更加血腥、更加系统、也更加庞大的阴谋!她们不是在单纯地炼制惑心香药或进行邪教祭祀,她们是在用活人试验某种可怕的、被称为“圣血”的东西,试图制造出所谓的“血奴”!为了那个即将到来的“祭典”!
而那“圣血”的气味,与“惊魂引”、“唤魂香”同源,却更加暴烈阴毒!刘三,绸缎庄掌柜,看坟老头,还有眼前这些被囚的女子……恐怕都是这可怕试验的牺牲品!
慧明那一眼,让予娘如坠冰窟。她被发现了吗?不,如果发现,以这胖尼姑的冷酷,绝不会只是瞥一眼。是错觉?还是……
慧明终于提着灯笼,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不疾不徐地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通道尽头。
地牢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更深处隐约传来的、仿佛野兽般的低沉呜咽和铁链声,以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腥恶臭。
予娘在石缝中又僵立了许久,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敢一点点挪动几乎冻僵的身体。她不能留在这里,必须立刻离开!赶在慧明或其他人再次回来之前!
她小心翼翼地挤出石缝,回到通道。那被拖走的女子留下的血迹和拖痕,在昏暗光线下触目惊心。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再看那黑暗深处一眼,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那透下微光的洞口,跌跌撞撞地跑去。
爬上湿滑的石阶,回到偏厦,她甚至来不及去搬动那块沉重的活板门将其复原,只用力将其推回原位,草草用旁边的破草席和杂物盖住,便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地牢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些,但依旧淅淅沥沥。更漏声?没有。只有死寂。
予娘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成一团。手中的银簪和怀里的竹哨,此刻显得如此无力。她知道了慈云庵最深最暗的秘密,却也彻底将自己暴露在了致命的危险之下。慧明离开前那一眼,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
她逃回了地面,却仿佛仍被困在那甜腥恶臭的地底囚牢。这偏厦,这慈云庵,乃至这整座被雨幕笼罩的西山,都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合拢的棺材。
她必须出去。必须把消息传出去。关于“圣血”,关于“血奴”,关于那个即将到来的、显然图谋极大的“祭典”!
可怎么出去?外面是雨夜,是深山,是可能遍布暗哨的尼庵。吹响竹哨?动静太大,可能等不到救援,自己就先被灭口。
予娘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堆盖着活板门的杂物,又移向紧闭的屋门。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草,在她绝望的心底滋生、蔓延。
既然地上无路……那地下呢?
那地牢通道,蜿蜒曲折,显然不止一个出口。慧明和那佝偻男人从另一头来,必然有路通往别处。或许是那排月亮门后的内殿,或许是更隐蔽的山腹。如果她能找到另一条出路……
这念头危险至极,地牢深处有更多被囚的“血奴”,有守卫,有毒气,有未知的恐怖。但留在这里,同样只有死路一条。
予娘的指尖,因用力而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疼痛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堆杂物前,再次掀开了草席,露出了下方黑洞洞的入口。那浓烈的、代表死亡与罪恶的甜腥气,再次扑面而来。
这一次,她没有退缩。她将银簪咬回口中,摸出那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那不知是解药还是毒药、是希望还是终结的液体,一仰头,尽数倒入口中。
液体微凉,带着薄荷的清气与苦艾的涩意,滑入喉咙,随即,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胃部猛地炸开,瞬间涌向四肢百骸!疲惫和寒冷似乎被驱散了些许,感官在极致的恐惧与这药力的刺激下,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加速奔流的声音,看到黑暗中更细微的轮廓。
没有时间品味这药效。予娘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她不再去看那紧闭的、代表人间最后一丝安稳的屋门,转身,再次踏上了那向下延伸的、湿滑冰冷的石阶,身影迅速被地牢的黑暗吞噬。
头顶的活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轻轻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