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力带来的短暂亢奋如同回光返照,很快便被地牢里浓稠的阴冷与甜腥恶臭吞噬。予娘重新站在了潮湿的泥地上,那盏搁在破木箱上的油灯,在她踏入黑暗的最后一刻,被她用尽全力掷向了偏厦另一侧堆放的破烂经幡。
“呼啦——”
火焰瞬间舔舐上干燥的布帛,火苗猛地窜起,橘红色的光映亮了半个昏暗的偏厦,也透过尚未完全合拢的活板门缝隙,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她最后看到的,是那扇紧闭的、她再也无法返回的木门。
地牢彻底陷入无光的黑暗。只有头顶那方寸之间透下的、被火焰映成橘红的光晕,以及随之升腾起的、混合了布料焦糊与陈旧香料焚烧的刺鼻气味。这气味与地牢本身的恶臭搅在一起,更添几分诡异。
予娘侧耳倾听,偏厦内传来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隐约还有木料被炙烤的爆裂声。不多时,外面庭院中果然响起了惊呼和杂沓的脚步声!
“走水了!偏厦走水了!”
“快!快提水!”
混乱的呼喊、水桶碰撞、泼水声……地面上的动静清晰传来。很好,至少暂时吸引了注意力。
予娘不再迟疑,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地牢的另一个方向——慧明和那佝偻男人来时的通道深处——摸索前行。这一次,她目标明确,脚步反而比来时更稳了几分。黑暗浓得化不开,她只能扶着冰冷湿滑的石壁,用脚尖试探着地面,一点点向前挪动。银簪紧紧握在汗湿的手心,成了唯一的依凭。
通道蜿蜒向下,似乎深入山腹。空气更加阴冷,那股甜腥气与腐臭味也越发浓烈,还混杂了其他难以言喻的气味——草药的苦辛、矿石的燥气、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硫磺又似血腥的焦糊味。耳边,除了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更深处传来隐约的、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铁链拖曳,甚至……类似野兽般的低低咆哮。声音或远或近,在这曲折的通道中回荡,营造出一种人间炼狱般的恐怖氛围。
予娘强忍着心头的悸动和喉咙的干呕感,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辨别方向和寻找可能的出口上。她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虽然微弱,但并非完全凝滞。出口一定存在。
转过一个急弯,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昏黄跳动的光亮,伴随着一种沉闷的、仿佛巨大风箱在抽动的“呼哧”声,还有液体沸腾的“咕嘟”声,以及一种奇异的、类似金属被反复捶打的铿锵之音。
予娘停下脚步,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凉的石壁上,从拐角处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比之前囚室大上数倍的天然石窟,被人为开凿修整过。石窟中央,架设着数个造型奇特的炉鼎,最大的一个足有半人高,三足,鼎身雕刻着狰狞的鬼面,此刻正被底下熊熊的地火灼烧着,鼎内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剧烈翻腾,冒出大股大股甜腥刺鼻的浓烟,正是“圣血”炼制之处!旁边几个稍小的炉子,有的在熬煮颜色各异的药汁,有的在煅烧矿石,烟气混杂,气味更加复杂难闻。
几个穿着与那佝偻男人相似黑色劲装、脸上蒙着布的人,正沉默地忙碌着。有的在向大鼎中添加药材和不知名的暗红色块状物(予娘瞥见其中一块,竟似干瘪的心脏!),有的在用小炉提炼着什么,有的则在用铁锤捶打烧红的、形状诡异的金属片——那铿锵声便来源于此。石窟一角,堆放着许多密封的陶罐和木箱。
而最让予娘瞳孔骤缩的,是石窟另一侧,紧靠石壁的地方,开凿出了一个个仅容一人蜷缩的、如同兽笼般的低矮洞穴!粗略一数,竟有十数个之多!每个洞穴口都焊着粗铁栅栏,里面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影,有些在微弱地蠕动,有些则一动不动。铁栅栏上挂着的锁链,一直延伸到洞穴深处。
这就是批量制造“血奴”的工坊和囚笼!
那些黑衣人动作麻利,神情麻木,对近在咫尺的、洞穴中传来的痛苦呜咽充耳不闻,仿佛那些不是同类,只是等待处理的材料。
予娘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地下的规模远超她的想象。慈云庵,仅仅是这庞大邪恶网络的一个出入口和掩护吗?
她不敢多看,迅速缩回头。出路不在这里。她必须找到离开的通道。
绕过这处炼狱般的石窟,通道继续延伸。空气的流动似乎更明显了些,那甜腥气中也掺杂了更多的水汽和……一丝新鲜泥土的气息。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通道似乎到了尽头。一堵石壁挡住了去路。但就在石壁下方,有一个仅容人匍匐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微弱的风正从洞内吹出,带着更浓的水汽和新鲜土腥味,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哗哗的水流声。
是地下河?还是出口?
予娘没有选择。她趴下身,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个低矮的洞口。洞内狭窄崎岖,尖锐的石块划破了她的手臂和膝盖,冰冷的泥水浸透了衣衫。她只能咬紧牙关,靠着那点对新鲜空气的渴望和对身后炼狱的恐惧,拼命向前爬。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线微光,水流声也越来越清晰。她奋力爬出洞口,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更大的、有地下河穿行的天然溶洞中。溶洞一端隐没在黑暗中,另一端,隐约可见光亮和水流泻下的声音。那光亮并非天光,而像是……火光映在水面的粼粼波光。
予娘沿着湿滑的河岸,小心翼翼地向光亮处走去。越靠近,水声越大,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沉檀、甜腥、水腥的特殊气味也越发浓郁——是“唤魂香”焚烧后的余味!与她在乱葬岗、慈云庵正殿闻到的如出一辙!
溶洞在此处变得开阔,形成一个小型的地下湖。湖对面,石壁上开凿出了一个类似神龛的平台,平台上,竟然搭建着一座小型的、结构奇特的木质神坛!神坛上铺着暗红色的、绣有曼珠沙华与鸾鸟纹样的绸缎——正是锦绣绸缎庄失踪的那批红绸!
神坛中央,供奉着一尊尺余高、非金非玉、色泽暗红、形态诡谲的神像。神像似人非人,似兽非兽,面容模糊,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威压。神像前,香炉中青烟袅袅,散发着浓郁的“唤魂香”气味。而神坛下方,散落着一些祭祀用的器皿,以及……几具早已腐烂、只剩下骨架和破布的小型骸骨!骸骨姿态扭曲,仿佛死前承受了极大痛苦。
这里,才是他们真正进行核心祭祀的“圣地”!借着前朝废弃碧霞宫的地利,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供奉着邪神,用“血奴”和牺牲进行着不可告人的仪式!
予娘遍体生寒。她终于将线索完全串联起来。慈云庵是入口和掩护,地下是炼制“圣血”、制造“血奴”的工坊和囚牢,而这与地下河相连的溶洞深处,才是他们祭祀邪神、谋划大事的核心祭坛!所有的一切——改良的“牵机引”、“惊魂引”、“唤魂香”、“圣血”试验、掳掠女子、邪教仪式——都指向同一个目标:那个即将到来的、需要大量“血奴”和“圣血”的、可怕的“祭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