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如瀑,砸在瓦上、地上,也砸在予娘狂跳的心上。她蜷缩在冰冷的门板后,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那老尼嘶哑的警告,比屋外的电闪雷鸣更让她惊惧。
“夜里风雨大,女施主……关好门窗,莫要乱走。”
平静的语调下,是毫不掩饰的监视与威胁。方才帘后那声凄厉短促的惨叫,紧追不舍的脚步声,无不证实这慈云庵平静表象下的狰狞。她被发现了吗?还是仅仅被警告不得窥探?
予娘不敢确定。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她已身处绝境。这偏厦不再是暂时的容身之所,而是随时可能坍塌的囚笼。门外的大雨或许暂时阻挡了直接的袭击,却也断绝了她趁夜色逃离的可能。蔺茹儿的接应,在这暴雨如注的深山,又能有几分把握?
她摸索着,试图点燃屋内那盏满是油垢的小小油灯。火折子受了潮,几次才颤巍巍地亮起豆大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将门外风雨衬托得更加狂暴,也将她孤立无援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颤抖不休。
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做点什么。
予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清点手边所有可能用得上的东西:贴身藏着的竹哨、驱虫药粉、那瓶贴着“安神散”标签的小瓷瓶、几枚铜钱、一根磨尖的银簪,还有……从刘三内衫残片上刮下、用油纸包好、一直谨慎携带的一点点灰黑色粉末。那是“牵机引”或其变体的残留,气味独特。
她的目光落在那小瓷瓶上。凛若寒给的“安神散”。真是安神散吗?还是……别的什么?她拔开瓶塞,凑到鼻端。一股极其清淡的、类似薄荷混合了苦艾的气味,几乎闻不出药性。但在这生死关头,凛若寒给的任何东西,都绝非凡品。或许,是某种能激发潜能、或能在关键时刻保命的东西?也可能是毒药,用于最后关头不落敌手……
她不敢轻易尝试,重新塞好瓶塞,贴身收好。又将银簪牢牢握在手中,尖端抵着掌心,刺痛带来一丝虚弱的清明。
接下来怎么办?等天亮?天亮之后,庵中尼姑会如何处置她这个“撞破秘密”的不速之客?等蔺茹儿的救援?可约定的树洞传讯,她只放了一次铜钱,且昨夜已被慧明惊扰,后续能否顺利传递消息尚未可知。
时间,不在她这边。
予娘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面与偏厦后墙紧贴的墙壁。昨夜,墙后传来拖曳与呜咽。今天,她在墙根下发现了暗褐色的血迹和拖拽痕迹。如果这面墙后真有密室或通道,那么出口或薄弱之处,很可能就在这偏厦之内!否则,那些尼姑何必特意将她安置在此?是为了就近监视,还是因为这里本就是“处理”问题的便利之地?
她站起身,举着油灯,开始一寸寸地检查这间堆满杂物的偏厦。墙壁是厚重的土坯混合砖石,看起来结实无比。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因潮湿而显得颜色深暗。她仔细敲打着每一块墙面,侧耳倾听声音的变化,又用脚尖轻轻试探着地面的每一处。
一无所获。墙面声音沉闷,地面也坚实。难道猜错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油灯昏黄的光晕,掠过墙角一堆半人高的、用破草席覆盖的杂物。那草席边缘,似乎与墙壁之间,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缝隙,而且,草席下的地面颜色,似乎比周围要略浅一些,像是经常被移动摩擦所致。
予娘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放下油灯,小心翼翼地挪开最上层的几个破蒲团和烂木箱。下面压着的草席似乎只是随意搭着。她屏住呼吸,轻轻掀开草席一角。
下方,赫然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用厚木板钉成的活板门!木板颜色与周围地面相近,边缘用泥土刻意涂抹过,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活板门上没有拉环,只在靠墙的一侧,有两个不起眼的、便于手指抠进去的凹槽。
找到了!
狂喜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取代。这下面是什么?囚室?刑房?还是直接通往那些尼姑进行邪恶仪式的核心?她下去,是自救,还是自投罗网?
可留在上面,同样凶险。外面的人随时可能破门而入。
予娘咬了咬牙,将油灯放在稍远些的、不会被轻易碰倒的破木箱上。她蹲下身,将耳朵紧紧贴在那冰冷的木板上。
下面很安静。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水流滴落的“滴答”声,还有……一种更加微弱、断断续续的、像是人极度痛苦时压抑的呻吟,混合着铁链拖动的窸窣。
有人!还活着!
不能再犹豫了。予娘将银簪咬在口中,双手扣住木板边缘的凹槽,用力向上抬起。
木板比想象中沉重,边缘与地板摩擦,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予娘动作一僵,侧耳倾听门外——只有哗哗的雨声。
她不再迟疑,用尽全力,将整块木板掀开,挪到一旁。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暴露出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霉烂、血腥、排泄物恶臭和那股熟悉的甜腥沉檀气的浓烈味道,猛地冲了上来,熏得予娘眼前一黑,几乎呕吐。
洞口下方,隐约可见粗糙的石阶。
她回身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又看了看洞口下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吸一口气——尽管那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她抓住洞口边缘,踩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向下探去。
石阶不长,大约十几级,便到了底。脚下是冰冷潮湿的泥土地面。这里比上面更加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从头顶洞口透下的、油灯极其微弱的一点光晕,勉强勾勒出一个低矮、狭窄的通道轮廓。通道不过一人来宽,两侧是粗糙的石壁,渗着水珠,空气湿冷粘腻,那股复杂的恶臭在这里达到了顶点。
予娘从口中取下银簪,紧紧握着,另一只手扶着冰冷滑腻的墙壁,摸索着向前。通道似乎很长,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方。那断断续续的呻吟和铁链声,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处,却又被曲折的通道和厚重的石壁扭曲、反射,难以准确定位。
走了大约二三十步,前方似乎开阔了些。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予娘看到通道尽头似乎连接着一个稍大的空间。而就在那空间的入口处,靠墙蜷缩着一个黑影。
那是一个人。穿着破烂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裙,头发蓬乱如草,手脚都被粗大的铁链锁着,另一端钉死在石壁上。她(从身形判断是女子)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发出那种压抑痛苦的呜咽。
是失踪的绣娘吗?还是其他被掳来的女子?
予娘的心揪紧了,她加快脚步,想要靠近。
就在她距离那女子还有几步远时,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猛地抬起头!
一张布满污垢、憔悴不堪、却又异常年轻的脸。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极大,充满了血丝,瞳孔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放大,死死盯着予娘的方向。她的嘴巴被一块肮脏的破布塞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更让予娘头皮发麻的是,借着入口处那极其微弱的光,她看到那女子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布满了青黑色的、形状不规则的斑痕,有些像是淤伤,有些则像是……溃烂的疮口,正渗出黄水。而她周围的空气里,那股甜腥气浓烈到令人作呕,几乎凝成实质。
“别怕……我是来……”予娘压低声音,试图安抚,同时警惕地看向女子身后的黑暗空间。那里似乎还有更多蜷缩的黑影,以及更加浓重的恶臭。
那女子却像是见到了什么比身后黑暗更可怕的东西,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惊恐,拼命向后缩去,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喉咙里发出更加凄厉的“呜呜”声,摇头不止,仿佛在警告予娘不要靠近。
就在此时——
“嗒、嗒、嗒……”
清晰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予娘来时的通道另一头,那黑暗中传来。脚步声很稳,很沉,正一步步朝着这个方向逼近。
有人来了!是追下来的尼姑?还是……
予娘瞬间汗毛倒竖!她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来路,又看了看前方那惊恐万状的女子和更深处未知的黑暗。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她目光急速扫视,忽然瞥见那被囚女子侧后方,石壁上似乎有一道不起眼的、更窄的缝隙,像是石头自然开裂形成,仅容一人侧身挤过,里面黑得没有一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