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戒备中滑过。予娘被困在小小院落里,除了辨认木盒中那两样可怖的“样品”,便是翻阅凛若寒偶尔让人送来的、关于前朝秘辛、南疆巫蛊、乃至一些奇门香药的残缺记载。陈伯和仆妇的沉默,护卫们岩石般的驻守,都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囚徒”与“饵”的双重身份。
直到第七日黄昏,蔺茹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色是少见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有动静了。”她开门见山,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素白帕子,展开,里面是几片枯黄蜷曲的叶子,边缘焦黑,似乎被火燎过,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焦糊、药草和……一丝极淡血腥的气味。“西郊乱葬岗附近,一个看坟的老头,昨天夜里死了。死状和刘三有些像,但没那么惨烈,更像是……被活活吓死的,手里死死攥着这几片东西。他临死前胡言乱语,说什么‘红衣娘娘索命’、‘香气勾魂’。”
予娘接过帕子,凑近细闻。焦糊味是叶子本身被烧灼留下的,药草气很杂,多是些寻常的驱虫辟邪野草,唯独那股极淡的血腥气……粘稠,带着甜腻的余韵,与“惊魂引”的甜腥同源,却又更加阴冷,仿佛沉淀了许久。
“红衣娘娘……”予娘低声重复,“暗香阁那边,可有什么供奉红衣神祇的习俗?或者,与什么穿红衣服的……人有关?”
蔺茹儿摇头:“暗香阁明面上供着狐仙,暗地里查过,没见什么红衣神像。但这‘红衣娘娘’的说法,近半年在京郊一些偏僻村落,倒偶有流传,多是些愚夫愚妇夜间见鬼的荒诞传闻,之前并未在意。”她眉头紧锁,“看坟老头孤身一人,无亲无故,为何会被盯上?他手里的叶子,又是什么?”
予娘用指尖轻轻拨动那焦黑的叶子,试图辨认。“像是……艾叶?但又不太像,叶脉更粗,背面有细微的绒刺……这味道,除了焦糊和沾上的血腥,本身似乎还有股极淡的辛麻气。”她努力回忆,“好像在某本游记里见过,西南湿热之地,有种叫‘鬼哭蒿’的毒草,叶背生刺,气味辛麻,焚烧其叶,烟气可致幻,当地巫者有时用以行‘问鬼’之术。”
“问鬼?”蔺茹儿眼神一凛。
“传闻能与亡者沟通,或制造幻象,迷惑生人。”予娘道,“如果对方真的在试验改良‘牵机引’这类惑乱心神的香药,那么寻找、试验各种有致幻、迷惑效用的草木,也不奇怪。这‘鬼哭蒿’或许就是他们找到的辅料之一。看坟老头……会不会是撞见了他们采集或试验此物?”
“有可能。”蔺茹儿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乱葬岗地方偏僻,时有无名尸首,正是试验邪物、处理麻烦的好地方。老头常年守在那里,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被灭口,临死前扯下了对方身上或用来包裹此物的叶子……”
她猛地停下,看向予娘:“凛若寒的意思,这线索不能放。老头尸体已被京兆尹的人草草收殓,定了个‘急病暴毙’。但我们必须去一趟乱葬岗,现场看看,尤其是老头身死之处,或许还有残留的气味或其他痕迹。你,”她盯着予娘,“得跟我去。只有你能分辨那些鬼东西的气味。”
予娘心头发紧。又要去那种地方……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什么时候?”
“今夜子时。”蔺茹儿道,“入夜后我来接你。准备一下,穿利落些,夜里冷,也……脏。”
予娘默默点头。
夜色如墨,子时刚过,蔺茹儿准时出现,仍是一身利落黑衣。予娘也换了身深色粗布衣裙,将头发紧紧束起。两人仍是悄悄从后门离开,上了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朝着西郊疾驰。
越往西,灯火越稀,人烟越少,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单调声响和夜风呼啸。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泥土、荒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生命寂灭后沉淀下来的阴湿腐朽气息。
乱葬岗到了。
那是一片起伏的荒丘,在稀薄的星光下,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隆起的土包和东倒西歪的残缺木碑,像无数沉默的、畸形的影子。夜风穿过荒草和歪斜的树木,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如同鬼哭。远处,几点幽绿色的磷火忽明忽灭,飘忽不定。
饶是予娘已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禁毛骨悚然,下意识地靠近了蔺茹儿一步。
蔺茹儿倒是镇定,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造型古旧的青铜罗盘,借着手中风灯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了一下方向。“老头守的草棚在东边那个矮坡下,死的地方在草棚往北不到百步,一处老槐树附近。”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脚下是松软的、不知掺杂着何物的泥土,荒草划过裙摆,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周围那些隆起的坟包,仿佛无数只窥伺的眼睛。
终于,看到了那棵老槐树。树身粗大,半边已然枯死,枝桠虬结扭曲,在夜色中张牙舞爪。树下有一小片空地,泥土明显有翻动和踩踏的痕迹。
“就是这里。”蔺茹儿低声道,举起风灯,照亮地面。
泥土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暗褐色,仿佛被大量液体浸染过,虽然已经干涸,但仍能看出痕迹。周围散落着几片枯叶和碎草,与蔺茹儿带来的那几片焦黑叶子相似。
予娘强忍着心头翻涌的不适和恐惧,蹲下身,仔细嗅闻着这片区域的气息。
浓重的土腥气,草木腐烂气,还有……即使过了几天,依然隐约可辨的、人类排泄物失禁后的骚臭,这应该属于那看坟老头。除此之外……
她闭目凝神,将嗅觉催发到极致,摒弃那些强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捕捉着那一丝一缕几乎要消散在风中的、不寻常的异样。
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甜腥,几乎被尘土和腐烂气息完全掩盖,但那股独特的、阴冷的甜腻感,与老头手中叶子上的、与“惊魂引”同源的血腥气,如出一辙。还有……一丝更加缥缈的、仿佛檀香,却又比檀香更沉、更涩,还带着点莫名腥气的味道。这味道,她似乎在刘三身上那黑色阴沉木珠上,闻到过一丝类似的感觉,但又不完全相同。
“除了‘惊魂引’同源的甜腥气,还有一种很奇怪的沉檀香气,里面混着点……水腥气?或者土腥气?”予娘不太确定地描述,“很特别,我以前没闻过这种组合。”
蔺茹儿立刻警觉:“沉檀香气?水腥土腥?会不会是……某种特制的线香或香粉?用来配合那些邪术仪式的?”
“有可能。”予娘点头,目光扫视着地面,忽然,她看到老槐树根部一块略微松动的石块旁,似乎有一点不同于泥土的暗红色。她小心地拨开浮土,用蔺茹儿递过来的薄刃小刀,轻轻挑起一点。
是半凝固的、暗红近黑的粘稠物,像血,又像某种混合了朱砂或其他矿物质的油脂,已经干硬。最关键的是,这东西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正是她刚才捕捉到的那种混合了沉檀与土腥的怪味!
“这是什么?”蔺茹儿凑近看。
予娘摇头,用小刀刮下一点,用油纸包好。“不知道,但这味道很特别,而且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偶然。老头手里的叶子沾着甜腥气,地上有这东西……或许,当时这里不止有‘惊魂引’,还焚烧或涂抹了这种特制的、带有沉檀土腥味的油脂或香膏,共同作用,才让老头看到了所谓的‘红衣娘娘’,被活活吓死。”
“‘红衣娘娘’……”蔺茹儿咀嚼着这个词,眼中寒光闪烁,“装神弄鬼,倒是他们的惯用伎俩。用香药致幻,用邪术仪式增强恐怖,制造妖鬼索命的假象,既除了目击者,又能散播谣言,蛊惑人心……”
她话音未落,予娘忽然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