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娘换上那身粗使丫鬟的靛蓝布裙,头发胡乱挽了个最简单的髻,脸上被蔺茹儿不知用什么东西抹了两把,显得灰扑扑的。铜镜里的人瞬间黯淡下去,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两人借着黎明前最深的夜色掩护,从予娘暂住的厢房后窗溜出。蔺茹儿显然对宁远侯府的格局了如指掌,带着她专拣树影花丛、僻静夹道走,巧妙地避开了几波巡夜的家丁。来到一处偏僻的角门,一个早已等在那里、同样做小厮打扮的人无声地开了门锁,朝蔺茹儿点了点头。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侯府高墙内的惊惶与压抑。予娘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森严的府邸轮廓,心头滋味难明。片刻前她还是侯府庶女,纵然不受重视,至少身在高墙之内,安全无虞。此刻,她却像一株浮萍,被看不见的暗流裹挟,漂向未知的、更危险的深渊。
“别看了,快走。”蔺茹儿扯了她一把,语气急促。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停在巷口,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两人迅速钻入车厢,马车立刻启动,不疾不徐地驶入渐渐苏醒的街巷。
车厢里光线昏暗,予娘靠着车壁,能清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蔺茹儿递给她一个水囊和一小包干粮,低声道:“吃点,压压惊。路还长。”
予娘摇头,毫无食欲,只接过水囊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我们去哪里?大理寺衙门?”
“是,也不是。”蔺茹儿目光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去一个地方,到了你就知道。”
马车没有驶向皇城根下庄严肃穆的大理寺正衙,反而穿街过巷,越走越偏,最后驶入城南一片毗邻废弃仓场、名为“永宁坊”的僻静区域。这里屋舍低矮,行人稀少,与内城的繁华截然不同。最终,马车停在一座看似普通的、门脸窄小的三进宅院后门。
“下车。”蔺茹儿率先跳下马车,予娘紧随其后。
宅院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垂手而立,对蔺茹儿恭敬行礼:“蔺姑娘。”目光在予娘身上一扫而过,并无讶异。
蔺茹儿略一点头,带着予娘穿过后院。这宅子外面看着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庭院深深,回廊曲折,陈设古朴低调,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藏书楼般的陈纸和旧墨味道,还有一种……更淡的、清冽的、仿佛松针与冷泉混合的气息。
予娘心头一跳。这味道……
她们被引至一进僻静的院落,正房前栽着几竿修竹,绿意森森。蔺茹儿停下脚步,对那管家道:“陈伯,有劳准备些热水、干净衣物和清淡饭食送来。这位姑娘暂时安置在此处,务必周全。”
“是,老奴明白。”
蔺茹儿又转向予娘,神色严肃:“这里很安全,寻常人绝对不敢擅闯。你先在此休息,稍后会有人来见你。”她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烂在肚子里。”
说完,她拍了拍予娘的肩,转身便走,很快消失在竹林掩映的回廊尽头。
陈伯将予娘引入正房西侧的暖阁,里面布置得简洁雅致,一应器物俱全,比她在侯府的居所还要舒适几分。很快,两个沉默利落的仆妇送来了热水、衣物和几样精致清淡的小菜。予娘确实又累又怕,在陌生环境中也不敢挑剔,草草洗漱,换上新衣,勉强用了些食物,便和衣卧在榻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紧绷着,无法真正入睡。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陈伯压低的声音:“大人,人在里面暖阁休息。”
“嗯。”一个清冷平缓的男声应道。
予娘瞬间清醒,从榻上坐起,心提到了嗓子眼。
暖阁的门被推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逆着光,看不太清面容,但那熟悉的、带着松雪寒意的气息,已无声地弥漫开来。
凛若寒。
他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玉带束腰,比那日更衣室里少了几分官场上的沉肃,多了些居家的清冷,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深潭,目光落在予娘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一切的味道。
“看来蔺姑娘还算及时。”他缓步走进来,在离床榻几步远的黄花梨木圈椅上坐下,姿态看似闲适,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压力。
予娘连忙下榻,垂首行礼:“见过凛大人。”
“不必多礼。”凛若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昨夜受惊了。”
是陈述,而非询问。
予娘不知该如何回答,只低声道:“谢大人关心。不知……此处是?”
“一处别院,暂时安全。”凛若寒无意多解释,话锋一转,“刘三的案子,以及昨夜暗香阁所见,蔺姑娘已简要告知于我。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细致,也更……大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予娘却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赞许的意味。但这并未让她感到轻松,反而更加警惕。
“昨夜那迷烟,你可还记得具体气味?”凛若寒问。
予娘仔细回忆:“甜腥气很重,但比那日在枯井边闻到的、刘三尸体上残留的,似乎……更‘燥’一些,少了一股阴湿的腐朽感,多了点火气,像是……新配的,或者,效力更强、更急于求成?”
凛若寒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是‘惊魂引’,‘牵机引’的一种急就变体,用料更猛,见效更快,但持续不久,且对用香者自身亦有反噬。看来,对方确实很忌惮你,不惜动用此物,也要在侯府内将你灭口。”
忌惮。这个词让予娘背脊生凉。
“刘三内衫残片上的气味,与你今日在暗香阁后巷所闻的焚烧之物,确有关联?”凛若寒继续问。
“是,”予娘肯定地点头,“虽然被各种污浊气味掩盖,但底子里那种陈旧木料带着微焦的气息,一模一样。而且……”她迟疑了一下,“我在刘三身上发现的一截红色丝绦,末端系着一颗黑色小木珠,那珠子也有类似气味,而且更加沉郁。丝绦的打结方式也很奇特,不像是寻常饰物。”
凛若寒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展开,里面正是予娘见过的那截红色丝绦和黑色木珠。“是这种结法?”
予娘凑近细看,那繁复的、层层缠绕的扣式,正是她所见。“正是。”
“这是南疆一种古老部族祭祀时,用于束缚祭品的‘缚灵结’。”凛若寒的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让人心惊,“而这木珠,也非寻常木料,是雷击过的百年阴沉木心所制,性最阴寒,常被巫蛊厌胜之术用作载体。”
缚灵结。阴沉木。祭祀。巫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