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见她神色有异,不敢多问,连忙扶着她离开。
回府的马车上,予娘闭目假寐,脑中却飞速转动。暗香阁,焚烧的特殊枯枝,凶悍的打手,还有那道冰冷的窥视目光……刘三之死,绝不仅仅是赌债纠纷那么简单。那焚烧的东西,定然是关键!必须告诉蔺茹儿,不,或许……应该直接告诉凛若寒。
然而,没等她找到合适的机会递出消息,变故就发生了。
那是从寿宴回来后的第三天夜里。
予娘吹熄了灯,却毫无睡意,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承尘。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暗香阁后巷那股混合着恶臭与微焦木气的复杂气味。忽然,一阵极轻微的、仿佛夜风吹动落叶的窸窣声,从窗外传来。
不是风。她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悄悄探入枕下,握住了那根银簪。
窗纸被无声地濡湿了一小块,随即,一根纤细的竹管伸了进来,一缕极淡的、带着甜腥气的青烟,被徐徐吹入室内。
迷烟!予娘心头大骇,立刻屏住呼吸,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同时身体向床内侧翻滚,尽量远离那烟雾飘散的方向。那甜腥气十分古怪,与她闻过的所有迷烟、媚香都不同,带着一丝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甜腻感——是“牵机引”的变种?还是掺杂了别的东西?
她不敢动弹,装作已然中招,放缓了呼吸,静静等待。
片刻,窗户被轻轻撬开,一个黑影灵巧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黑影在黑暗中稍作适应,便径直朝着床榻摸来,手中寒光一闪,显然握着利刃。
黑影走到床边,毫不犹豫,举刀便朝着床榻上鼓起的被子狠狠刺下!
刀锋入肉的感觉并未传来,反而像是刺中了什么柔软中带着硬物的东西。黑影一怔。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予娘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床内侧弹起,手中紧握的银簪,朝着黑影大概胸口的位置,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一声轻响,是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同时,她另一只手抓起早就藏在枕边的、装着蔺茹儿所赠刺鼻药粉的小布袋,朝着黑影的脸部用力掷去!
“唔!”黑影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显然没料到她竟还清醒且反抗如此激烈,被药粉兜头撒中,顿时眼睛一阵刺痛,动作一滞。
予娘趁机从床的另一侧滚下,不顾一切地朝着房门冲去,一边嘶声大喊:“来人!有贼!有刺客!”
寂静的夜里,她的呼喊声显得格外尖利刺耳。院外立刻传来守夜婆子惊慌的应和声和杂沓的脚步声。
那黑影见行迹败露,又中了药粉,眼睛刺痛难当,不敢恋战,毫不犹豫地转身扑向窗口,纵身一跃,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窗扉大开,夜风灌入,吹得床帐乱舞,以及地上几滴迅速渗入砖缝的、深色的血迹。
守夜婆子带着两个粗使丫鬟提着灯笼赶来时,只见予娘衣衫不整地跌坐在房门边,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带血的银簪,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屋内一片狼藉,窗户洞开,冷风嗖嗖。
“姑、姑娘!您没事吧?!”婆子吓得魂飞魄散。
予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牙齿都在打颤,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洞开的窗户和地上那几滴几乎看不见的血迹。
婆子顺着她手指看去,顿时明白了大半,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了不得了!了不得了!有贼人进府了!快!快报给夫人!报给侯爷!”
宁远侯府连夜炸开了锅。侯爷和夫人被惊动,匆匆赶来,看到予娘房内的情形,也是又惊又怒。侯爷当即下令封锁府门,彻查全府,又派人去京兆尹报案。一时间,府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予娘被扶到隔壁厢房,裹着厚厚的被子,手里被塞进一杯热茶,依旧止不住地发抖。嫡母王氏在一旁脸色铁青,又是后怕又是恼怒,连声追问细节。予娘只断断续续地说睡得迷糊听见响动,看见黑影,便用簪子刺了一下,对方似乎受了伤,跳窗跑了,至于对方样貌、来历,一概不知。
侯爷派人仔细检查了窗户和地上血迹,又询问了守夜婆子,确认贼人是从外墙翻入,目标明确直奔予娘闺房,显然不是寻常偷盗。联想到近日京中不甚太平,侯爷眉头紧锁,加派了护院在予娘小院内外值守,又严令彻查府内外可疑人等。
混乱持续了半夜,直到天将破晓才渐渐平息。予娘被要求暂住到离主院更近的厢房,小院被暂时封锁,等待官府来人查验。
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动静,予娘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虚脱般的后怕。那刀刃破空的寒意,那甜腥的迷烟,那黑影毫不留情的刺杀……对方是冲着灭口来的!是因为刘三的案子?还是因为她在暗香阁附近的窥探,被那道窗后的目光发现了?
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她已经暴露了,而且对方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宁远侯府,不再安全。
她紧紧攥着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竹哨,冰凉的触感硌着掌心。吹响它吗?现在?可侯府刚刚闹了刺客,守卫森严,蔺茹儿的人如何进来?又会引起怎样的动静?
她正心乱如麻,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有节奏的叩击声。
不是竹哨约定的声音,而是……三下,停顿,再三下。
予娘一个激灵,轻轻掀开被子,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谁?”
“我。”窗外是蔺茹儿刻意压低的、却掩不住焦灼的声音,“你怎么样?伤着没有?”
予娘心头一热,连忙推开窗户。蔺茹儿一身夜行衣,脸上还带着疾奔后的潮红,灵巧地翻了进来,反手关窗。
“你怎么来了?府里现在……”予娘急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蔺茹儿快速打量她一番,见她虽脸色苍白,但并无明显外伤,略松了口气,“收到侯府出事的消息我就赶来了,外头加派的人手还难不倒我。怎么回事?看清楚了吗?”
予娘将夜里遇袭的经过,包括那诡异的甜腥迷烟,快速说了一遍,也提到了白日里在暗香阁外的发现——焚烧的特殊枯枝,凶悍的打手,以及那道冰冷的窥视目光。
蔺茹儿越听脸色越沉,尤其听到“甜腥迷烟”时,眼中寒光一闪。“是‘惊魂香’,”她肯定道,“‘牵机引’的简化变种,效力不如正品,但能迅速致人昏聩,任人宰割。看来,对方不仅知道你,还下了血本想灭口。暗香阁……”她沉吟道,“我查过了,背后是南城一霸‘黑虎帮’在罩着,明里是暗门子,暗地里也做些销赃、打探消息的勾当,与几股前朝残余势力似乎也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但没想到,他们竟敢对侯府小姐直接下手……”
“他们知道我那晚去过枯井,也可能知道我查过刘三的衣物,甚至……怀疑我辨认出了‘牵机引’。”予娘低声道,声音因后怕而有些发颤,“侯府也不安全了,是不是?”
蔺茹儿看着她,眼神复杂,点了点头:“对方行事如此狠绝,一击不中,未必不会再来。侯府的护卫防得住寻常毛贼,防不住这种亡命之徒,更防不住那些阴私手段。”
“那我……”
“你不能留在这里了。”蔺茹儿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凛若寒让我来接你。”
予娘猛地抬头。
“他早就料到可能会打草惊蛇,让我暗中护着你些,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蔺茹儿语速很快,“此处不能再留,你必须立刻跟我走。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也是……能让你继续‘验香’的地方。”
“去哪里?”
“大理寺。”蔺茹儿吐出三个字,看到予娘瞬间睁大的眼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也最安全。而且,刘三的尸体,还有你从暗香阁带回来的‘发现’,都需要一个地方,好好‘验’清楚。”
她不容予娘多想,快速道:“换上这身衣服,是我丫鬟的。我们扮作我府中下人,趁着现在天色未明,府中忙乱,我带你混出去。侯爷和夫人那边,稍后自会有人去‘解释’,保证不会牵连侯府。”
予娘看着蔺茹儿递过来的一套普通粗布衣裙,又看了看窗外渐亮的天色,和院子里来回巡视的护院身影。留在这里,无疑是坐以待毙,下一次,她未必还有运气能躲过。而大理寺……那个有着寒潭般眼睛的男人,那个将她拖入这诡谲漩涡的中心……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惊惶,却多了一抹决绝。
“好,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