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下去。”予娘忽然道。
蔺茹儿挑眉:“你不怕?底下可能是死人,烂了好几天的那种。”
“怕。”予娘实话实说,脸色在星光下白得透明,“但凛大人让我来验香。气味最浓的地方,在井下。我必须下去。”
蔺茹儿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点别的东西。“行。”她没再反对,将绳结检查了一遍,“我先下,你跟在我后面,抓紧绳子,脚踩稳井壁凸起的地方。要是撑不住就说,我拉你上来。”
予娘点头,将银簪插回袖袋,学着蔺茹儿的样子,在手上缠了两圈布条。
蔺茹儿率先攀着绳索,利落地滑入黑暗之中。予娘深吸一口气,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冲入鼻腔,她忍住胃里的翻腾,紧紧抓住粗糙的绳索,跟着向下。
井壁湿滑冰凉,苔藓蹭在手上,带来黏腻恶心的触感。越往下,光线越暗,气味也越浓,几乎凝成实质的、带着甜腥的死亡气息,包裹着她,渗透她的衣物,钻进她的毛孔。她不得不改用口鼻小口呼吸,依旧觉得阵阵眩晕。
大约下了两三丈深,脚下触到了实地。是松软的、混杂着枯枝败叶和不明秽物的淤泥。
蔺茹儿已经点燃了一小截火折子,微弱摇曳的火光,勉强照亮了井底一方狭小空间。
井底比预想的要宽阔些,堆满了坍塌的砖石、朽木和一些破布烂絮。而在靠近井壁的一角,火光照亮了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一具尸体。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完整的尸体。
穿着粗布短打,看身形是个男子,以极其扭曲的姿势蜷缩在那里。最可怖的是他的胸腔,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撕裂开,肋骨外翻,内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沾满黑红污物的腔子。尸体露出的皮肤呈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布满水泡和溃烂的创口,面部更是肿胀扭曲得无法辨认。大量的血迹和腐烂的组织液浸透了身下的淤泥,那股甜腥混合极度腐臭的气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
予娘猛地捂住嘴,强行将涌到喉头的酸水咽了回去,脸色惨白如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蔺茹儿显然也受了冲击,火光下她的脸色十分难看,但她只是皱了皱眉,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靠近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尸体和周围。“伤口不像是利刃或野兽撕咬造成的,边缘很不规则……”她低声道,忽然目光一凝,用脚尖拨开尸体手边一块松动的碎砖。
碎砖下,露出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板结的痕迹,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泼洒后凝结。
“这是……”蔺茹儿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凑近嗅了嗅,随即厌恶地偏开头,“除了血腥,还有股怪味。”
予娘强忍着剧烈的生理不适,也向前挪了一小步。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可怖的伤口上,而是死死盯住了尸体脖颈一侧,靠近耳后的位置。那里的皮肤相对完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被熏染过的暗红色斑纹,斑纹边缘,似乎还粘着一点极细微的、灰白色的粉末。
是丁。就是这里。
那股甜腥气的核心,与那日更衣室里幽微的、被清冽松雪气掩盖住的“牵机引”余韵,在感知的深处,蓦然重合了一瞬。只是这里的味道,更加浓烈、混浊,充满了死亡和腐败的浸染,但底子里那种阴毒的、诱惑的、令人心智昏沉的特质,如出一辙。
“是这里。”予娘的声音干涩发紧,她指着那处暗红斑纹和灰白粉末,“气味最浓,虽然被血腥和腐臭盖住了大半,但……核心的东西是一样的。还有这种斑纹……”她努力回忆着某本医毒杂论里的模糊记载,“像是某种热毒入心,淤血外显的迹象,但颜色和形状……又不太对。”
“你能确定?”蔺茹儿追问。
予娘闭了闭眼,又睁开,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肯定:“七成把握。如果……如果有办法取到一点他伤口附近,或者这斑纹上沾染的秽物,或许能分辨得更清楚。但这味道……比我那日闻到的,‘牵机引’的味道,似乎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她皱紧眉头,竭力分辨着那复杂气味的每一丝细微差别,“多了尸腐气,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放久了的铁锈混合着廉价脂粉的味道。少了……少了那味‘烬余藤’灰烬定香后的空茫感,反而显得更加……躁动,暴戾。”
蔺茹儿眼中精光一闪,迅速从腰间一个小皮囊里取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和一张特制的、浸过药液防腐蚀的油纸。她用刀尖极其小心地从尸体的暗红斑纹边缘,刮取了少量带着粉末和干涸组织的碎屑,又从那胸腔内壁看似相对“新鲜”的创面上,轻轻刮下一点黑红色的粘稠物,分别用油纸包好,仔细封口。
“此地不宜久留。”蔺茹儿将两个小油纸包收好,熄灭火折子,井底瞬间重归黑暗,只有井口透下的一点点模糊微光。“抓住绳子,我们上去。”
两人攀着绳索,一前一后爬出枯井。重新接触到地面上清冷但干净的空气,予娘几乎虚脱,扶着井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汗水涔涔而下。
蔺茹儿也没好到哪里去,脸色发青,但眼神却亮得骇人。她迅速将井口的绳索收起,抹去明显的痕迹,拉着予娘退到一处断墙后的阴影里。
“你刚才说的,很重要。”蔺茹儿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这人是南城一带的地痞,绰号‘刘三’,失踪四五天了。之前只当是欠了赌债跑路,没想到死在这里,还成了这副模样。官府的人来看过,草草定为野狗啃食,已经准备结案。”
“不是野狗。”予娘哑声道,眼前还晃动着那可怖的伤口,“伤口不对。而且……如果是野狗,周围该有拖拽、啃噬的痕迹,井边太‘干净’了。”
“没错。”蔺茹儿赞许地看她一眼,“所以凛若寒觉得不对,压下了结案的文书。如今看来,果然不简单。”她摸了摸怀里那两个油纸包,“多了铁锈脂粉味,少了定香的空茫感……这意味着什么?”
予娘摇头,她只是凭气味直觉判断,更深的东西,她无从得知。“我需要知道,他失踪前最后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尤其是……有没有接触过特别的香料,或者,去过气味混杂的特殊场所。”
“这个我来查。”蔺茹儿道,随即又蹙起眉,“但你今天露了面,又显出了对气味的敏锐,万一被幕后之人察觉……”
予娘心中一凛。的确,今日枯井之行,看似隐秘,但既然蔺茹儿能找到这里,别人未必不能。她一个侯府庶女,卷入这种事情,无异于羊入虎口。
“凛大人既然让我来,想必已有安排。”予娘低声说,不知是说给蔺茹儿听,还是给自己打气。
蔺茹儿古怪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讽刺,又有些复杂的意味:“安排?他的安排,就是把你推到前面来‘验香’。不过……”她话锋一转,“你放心,至少在拿到确凿证据、揪出尾巴之前,他还不至于让你这根‘香鼻子’断了。侯府那边,我会想办法替你遮掩今日行踪。但你自己务必小心,近日尽量待在府中,若非要出门,告知于我。”
她看了看天色:“快宵禁了,我送你到靠近侯府的巷口。记住,今夜之事,对任何人,哪怕是你的贴身丫鬟,也绝不可提起半字。”
两人趁着夜色,沿着来时路快速返回。到了离宁远侯府后巷不远的一个岔路口,蔺茹儿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竹哨,塞进予娘手里。
“若有急事,或是发现任何与‘香气’有关的异常,吹响这个,自会有人来接应你。但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蔺茹儿叮嘱道,目光锐利,“刘三的尸体,我会处理干净。你回去后,仔细想想今天闻到的所有气味细节,任何异样都不要放过。”
予娘握紧那枚尚带着蔺茹儿体温的竹哨,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冷清的小院,翻窗入内,予娘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枯井下的可怖景象,浓烈得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蔺茹儿锐利的眼神,还有怀里那枚小小的竹哨……一切都像一场荒诞而真实的噩梦。
她摸出火折子,想点燃蜡烛,手却抖得厉害,几次才成功。
昏黄的烛光亮起,驱散了一室黑暗,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她走到盆架前,就着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抬起头,看向铜镜中那个面色惨白、眼带惊惶的自己。
镜中人也在看着她,眼神深处,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一点被强行压下去、却又蠢蠢欲动的东西——那是枯井边,当她从混杂着尸臭的死亡气息中,精准捕捉到那一丝诡谲甜腥,并意识到它与“牵机引”关联时,内心深处掠过的一丝……近乎战栗的明悟。
她摊开手掌,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血痕。
窗外,远远地,传来四更的梆子声,悠长而空洞,回荡在沉睡的京城上空。
井下的腐臭似乎还在鼻端萦绕,但另一种更加冰冷、更加无形无质的东西,如同深井中弥漫上来的黑暗,正悄无声息地,将她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