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笺被烛火映着,那朱红的狴犴兽首怒目圆睁,衔着的短剑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纸而出。予娘手指一颤,那薄薄的纸几乎要脱手滑落。
三日后,废宅,枯井,新尸,验香。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她心尖上。白日里那间更衣室的幽冷气息,凛若寒沉静无波的目光,还有那诡谲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牵机引”气味,瞬间卷土重来,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加鲜明、更加迫人。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不仅知道她认出了那香,还知道她能“验”。他甚至不问她愿不愿意,径直将时间地点和那血淋淋的“东西”摆在她面前。
这不是请托,这是传唤。来自大理寺少卿,不容拒绝的传唤。
予娘猛地将纸笺压在烛火上。火苗“嗤”地一声舔上纸角,迅速蔓延,焦黑的边缘卷起,那行小字和狰狞的狴犴在火光中扭曲、化作青烟。她松开手,看着最后一点残烬飘落在地,用脚尖碾碎,直到不留一丝痕迹。
可那行字,已经烙在了脑子里。
接下来三日,侯府一切如常。嫡母照例晨昏定省时略略问过她那日宴会可还安分,嫡姐们依旧热衷于最新的衣饰和闺中闲话,偶尔投来一两道混合着轻蔑与怜悯的目光。予娘如同往常一样,沉默地待在角落,吃饭,绣花,看书。只是那本常拿在手里的《洗冤集录》被收进了箱底,换上了一卷最寻常不过的《女诫》。
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在细密的绣线上拂过时,会不自觉地停顿,模拟着摩挲不同药材粉末的触感;目光落在《女诫》的字句上,脑中翻腾的却是“金线蕨性阴畏光,研磨需用青玉杵臼”、“血竭毒腺腥气,需以三年陈米酒调和方能激发”、“烬余藤灰烬需用子时前采集的露水调和,过时则效减”……这些从犄角旮旯杂书中看来的、不成体系的碎片知识,此刻正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和另一种奇异的亢奋驱策着,拼命拼凑、回想、验证。
她知道自己在走一条极其危险的路,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可另一重隐秘的念头,却像石缝里钻出的藤蔓,悄然滋长——那香气背后是什么?那枯井里的“新尸”,又与“牵机引”有何关联?凛若寒,这位以冷面寡情、手段酷烈著称的大理寺少卿,究竟在查什么?
三日煎熬,不过弹指。
第三日傍晚,予娘借口白日晒书略感疲乏,早早回了自己小院,闭门不出。贴身丫鬟只当她是前几日被姐妹们奚落了几句,心下不痛快,也未多问。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终于浓黑如墨。予娘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深青色旧衣裙,头发用同色布巾包紧,脸上薄薄扑了层自己用香灰调的粉,掩去些许颜色。她将一根磨得尖利的银簪和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气味刺鼻的驱虫药粉塞进袖袋——这是她从外祖家香料铺子老伙计那里听来的偏方,寻常蛇鼠蚊虫不敢近身,或许……也能防些别的“东西”。
推开后窗,清冷的夜气涌进来。侯府后墙外是一条僻静的窄巷,白日里也少人行走。她心跳得厉害,几乎要撞出胸腔,手脚却异常冰冷镇定。翻出窗,踩着墙边老树虬结的枝干,小心翼翼滑下。落地时,裙角被粗糙的墙砖刮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僵了一瞬,侧耳倾听,只有风声呜咽。
凭着记忆中对京城坊巷的模糊印象——那些多半来自志怪杂谈里对狐仙鬼魅出没之地的描绘——予娘在迷宮般的街巷中穿行。越往南,灯火越稀,屋舍越见低矮破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腐烂菜叶和不知名污物混合的气味。偶有野狗在远处吠叫,或是一两声有气无力的婴儿啼哭,旋即又陷入更深的死寂。
榆林巷。她终于在一块几乎被苔藓覆盖的半截残碑上,辨认出这三个字。巷子狭窄弯曲,两侧是倒塌大半的土墙和黑黢黢的、没有一丝光亮的破屋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没有月光,只有几点疏星,吝啬地洒下一点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脚下坑洼不平的小路。
尽头,果然是一处废宅。门板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一个空洞洞的门框,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院子里荒草过膝,在夜风中簌簌抖动,如同鬼影幢幢。正中,一眼石砌的井台轮廓隐约可见。
没有旁人。
予娘的心沉了沉。她停在院门外,再次确认袖中的银簪和药粉。空气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不仅仅是废弃的霉烂气,还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甜腻的腥气。与那日更衣室“牵机引”的余韵有些相似,却又更加混浊,令人作呕。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荒草划过裙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松软虚浮的泥土和枯叶上,深一脚浅一脚。那井台越来越近,黑洞洞的井口对着夜空,仿佛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
离井口还有三步远时,予娘猛地顿住脚步。
井台边的荒草有被压倒的痕迹,凌乱不堪。而在那片狼藉的边缘,月色(或许是错觉,但此刻她竟觉得有那么一点惨淡的月光照了下来)照亮了一小片地面——暗红色的、半凝固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她胃里一阵翻搅,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投向井口。
井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令人窒息的恶臭,正从井底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比方才浓烈了十倍、百倍。甜腥气混杂着血肉腐烂特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酸败气味,几乎凝成实质,钻进她的鼻孔,缠绕她的喉咙。
予娘腿有些发软。她不是没见过死物,侯府后厨杀鸡宰鸭,或是街市上病毙的猫狗,她都远远瞥见过。但此刻,在这漆黑荒芜的废宅,面对一口散发着如此浓烈死气的枯井,她知道,里面躺着的,绝不是那些。
凛若寒要她“验香”。对着这口井?还是对着井里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从袖中摸出那包驱虫药粉,紧紧攥在手心,刺鼻的气味让她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瞬。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挪到井边,探头向下望去。
井很深,井壁湿滑,长满墨绿色的苔藓。井底似乎堆着些杂物,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那股恶臭的源头,就在下面。她眯起眼,竭力适应黑暗,隐约看到井底似乎有一团颜色更深、形状不规则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那丛最茂盛的、几乎有半人高的荒草丛中传来。
不是风声。
予娘全身的寒毛瞬间炸起!她甚至来不及回头,猛地将手中攥着的驱虫药粉,朝着声音来处狠狠扬了过去!
“噗”一声闷响,药粉散开,辛辣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草丛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似乎没料到这一出,一阵剧烈的晃动。
予娘趁机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井台石沿,袖中银簪滑到掌心,尖端死死抵住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定住半分。
“谁?!”她压低声音喝问,声音因恐惧和紧绷而微微变调。
草丛里的晃动停止了。片刻,一个人影分开草叶,站了起来。
是个女子。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形,长发束成高马尾,脸上蒙着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她正抬手挥开面前残留的药粉,动作间带着几分狼狈,但更多的是惊诧和……兴味?
“驱蛇虫的土方子?倒是机灵。”女子的声音透过面巾传来,清脆中带着一丝沙哑,语气里听不出恶意,反倒有几分玩味,“不过,宁远侯府的二姑娘,深更半夜独自来这种地方,胆子未免太大了些。凛若寒就让你这么来?”
她知道凛若寒,也知道自己是谁。予娘的心沉了沉,手中银簪握得更紧,没有答话,只是警惕地盯着对方。
黑衣女子似乎也不在意她的沉默,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又投向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枯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来,那家伙没说错,你果然来了。也果然……”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没被吓晕过去。”
“你是谁?”予娘终于开口,声音依旧紧绷,“凛大人让你来的?”
“我?”女子轻笑一声,抬手扯下了面巾,露出一张明媚俏丽、甚至带着几分张扬恣意的脸,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闺阁千金应有的温婉,反而闪烁着一种锐利如刀的光,“勇毅侯府,蔺茹儿。至于凛若寒……”她撇了撇嘴,“他让我来看看,他新找的‘香鼻子’,会不会连井都不敢靠近就哭着跑回家。”
蔺茹儿。予娘想起来了,春日宴上,确实有位与众不同的勇毅侯嫡女,不参与贵女们的吟诗作画,反而在投壶场上赢了满堂彩,举止洒脱,言谈爽利,与周遭格格不入。原来是她。
“井里有东西。”予娘没接她话茬,只是陈述事实,目光重新落回井口,“很重的死气,还有……血。和一种奇怪的甜腥味。”
蔺茹儿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些,走到井边,探头看了看,又仔细嗅了嗅空气,脸色变得凝重:“是血,而且死了不止一两天。至于味道……”她看向予娘,“你说的甜腥味,我闻不分明,只有腐臭。看来,他找你,确实有缘故。”
她不再废话,从腰间解下一盘绳索,动作利落地在井台石柱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实的结,将另一端垂入井中:“我下去看看。你,”她看向予娘,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留在这里,盯着绳子,也盯着周围。有任何动静,扯三下绳子,然后自己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