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回归实验室,恒温气流依旧裹着仪器的低鸣,裴知微却清晰察觉到,商时序对她的回避变得愈发刻意。
实验操作时,他全程垂眸紧盯光屏与设备,哪怕是需要同步参数、对接指令,也只盯着终端传输的数据,绝不肯抬眼与她的方向有半分对视;以往实验结束还会稍作停顿,如今她那句“实验结束”刚落地,他便如同按了快捷键一般,利落地摘手套、收记录本,脚步仓促得近乎逃离,防爆门合上的速度都比往日快了几分。
可这份极致的回避里,又藏着几分藏不住的小动作。他会在她低头调试设备时,借着核对数据的间隙,飞快抬眼偷瞄她的背影,目光落上去又匆匆挪开,像怕被抓包;会在她指尖敲击键盘时,指尖微微攥紧,却强装镇定地推演公式;连传递实验耗材时,都刻意缩短手臂的距离,眼神躲闪,却又忍不住留意她的动作。
只是近期棱镜计划实验进展平稳,新设备运行顺畅,每日只需定时采集数据、做好归档即可,无需耗费过多心神攻坚。裴知微将大半精力放在实验数据的复盘与后续方案规划上,对于商时序这些愈发明显却又无关紧要的异常,并未放在心上。
这天,裴知微像往常一样,拿着整理好的实验进度报告走进所长办公室。
“所长,本周棱镜计划实验数据稳定,设备运行正常,暂无异常波动。”
所长接过报告,大致扫了两眼,神色稍稍一松,随即又正色看向她:
“正好有件事跟你商量。外省一个重点实验室的项目卡在关键节点,好几个人都啃不下来,对方负责人托到我这里了。你这边目前实验忙不忙?要是可以,过去帮他们看一眼。”
裴知微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近期实验进程与自动值守设置,各项参数稳定,商时序一人足以应对。
更何况,近来商时序心绪浮动明显,数次偏离一贯的沉稳节律,情绪与专注度皆处于易扰动区间,两人同处一室,反倒容易形成不必要的干扰,不如暂时分隔,各自归位,更利于状态回稳。
她抬眼,语气平静:“不忙,我可以过去。”
回到住处,裴知微只简单收拾了一套换洗衣物和便携终端,将必要证件归置妥当。
裴知微当天便订好了下午去往邻省的高铁票,简单收拾后便检票上车,在靠窗位置安静落座。高铁缓缓驶离站台,窗外的建筑与行道树匀速向后退去。
她打开便携终端,调出早已整理完备的后续实验流程方案,从头到尾逐条复核一遍。巡检节点、参数警戒范围、数据归档规范、异常处置预案……一切严谨闭环,无一处偏差。
确认无误后,她将文件一并发送给商时序,顺带附上一句简短说明:
近期有事不在实验室,实验正常推进,每日进度汇报给我。
终端很快亮起一行极简回复,不带半分冗余——
收到。
高铁穿行在连绵的光影里,轨道与车轮摩擦出均匀而稳定的低频声响,像某种恒定不变的物理节律。
裴知微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搭在终端冰凉的外壳上。
裴知微从系统后台调出商时序的入职简历,安静地从头看了一遍。理论物理方向博士,在校期间参与过若干基础实验项目,成果规整,破格录取。履历平淡得近乎标准,每一项都在合理预期之内,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思绪不受控地飘回那日在商时序书房撞见的一幕——整面书架上整齐排列的期刊,厚厚一沓批注成册的论文合集,密密麻麻的字迹与她的研究思路严丝合缝。那些无声的痕迹与眼前这份规规矩矩的简历,在脑海里缓缓重叠,构成一道无法用公式简单拟合的画面。
不可否认的是,商时序是她接触过的最有趣的变量。
他在实验室里是精准到毫厘的仪器,恪守规则,步调恒定,连呼吸与动作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可在实验之余,他却频频出现无法预判的异常——失神、滞涩、回避、在意,一组组偏离常态的数据,在她眼前不断跳动,构成一道她暂时还无法完全解析的方程。
她研究过晶格的稳定结构,推导过无数次对称性破缺,却始终摸不透,这个在思维上与她高度同频的人,为何会在现实里呈现出如此矛盾又鲜活的波动。
变量越是异常,往往越藏着接近真相的关键。
而商时序,显然是整个棱镜计划之外,最不稳定、也最值得观测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