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徴入了东坊时，天色已暗，街上却并不如寻常傍晚那般喧闹。

行人稀少，步履匆匆，反倒是巡逻的卫兵一队接一队地经过，甲胄轻响，在空旷的街巷间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得不快，目光随意扫过，却很快察觉出异样。越靠近东南角，巡逻的频率越高，而那些队伍之中，不止有中都的人，还有羽族。

白衣轻甲、羽纹暗绣，在灯影下若隐若现，那种不属于中洲的气息，与周围环境隐隐形成一种对峙。她心中很快有了判断：行宫设防，且规格不低，这一次三州朝会，羽族显然不是单纯来“赴会”的。

她站在那座不大的行宫前看了一会儿。宫殿外观收敛，并无张扬之处，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像是将所有锋芒都藏在了内里。

她忽然有些不想进去，甚至连多停留一刻都显得多余，于是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便要离开。

“阿慕儿。”

声音从身后落下，不高，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她的脚步顿住，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微微凝滞，又被她自己极快地重新拾了回来。

她转过身，看见阶前那道熟悉的身影。一身素白，身形挺拔，眉眼间却隐约带着倦意。

那正是羽族的图伽亲王1。

是她的王叔，也是羽族的摄政王。

关于这个人的名字，在外族与羽族贵族之间，从来都带着一种不言而明的分量。旧贵族被清洗的那一夜，血流入河，此后许多年里，再没有人敢在明面上提起那段往事。

人们提到他时，总是压低声音，像是在回避什么，又像是在确认彼此都明白，那是一个不能深谈的人。久而久之，关于他的所有印象，便只剩下“狠绝”、“无情”，甚至带着几分近乎神鬼的可怖。

可慕徴知道，那不是全部。

她见过他在无人的时候沉默很久，也见过他在夜深时独自站在殿外，不说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拖住。那些外人永远不会看到的时刻，让她很早就明白，王叔并不是天生冷血，而是被推到那个位置上，不得不一步步走下去的人。那些被称为“手段”的东西，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是代价。

所以她从不真的怕他。

至少，大多数时候不怕。她甚至可以在他面前胡闹、顶嘴，做些不合规矩的事，然后在他那一眼看过来之前，笑着把事情带过去。

可也正因为如此

她知道，什么是他一定会看出来的。

比如现在。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依旧轻松，心里却有一瞬间的不自在悄然浮起。那不是面对“凶名”的畏惧，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本能的警觉。她带着伤，而且瞒着没说。

她很清楚，图伽或许不会问，但只要多看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而她此刻最不想的，就是被他看出来，那种被看穿之后的沉默，比任何责问都更让人难受。

她下意识收紧了气息，连站姿都比方才端正了一点，像是试图把那些不该被察觉的痕迹压回去。唇角的笑意维持得恰到好处，既不刻意，也不松散，像是练过无数次的分寸。

只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现在，确实有点怕。

“王叔。”她开口，语气如常，仿佛只是寻常相见。

图伽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她这一年的变化，随后只淡淡道了一句：“进来。”语气平静，却没有留下回避的余地。

行宫之内与外头截然不同。树影重重，竹林掩映，小径曲折而幽深，流水绕石而行，将原本应当肃穆的内廷拆散在景致之间，既显得疏朗，又暗藏秩序。慕徴走在其中，脚步不自觉放轻，这样的布置她并不陌生，图伽向来如此，不愿让人一眼看透。

尚未走出竹影，她便看见了那道白色身影。那人立在风中，衣摆微动，几乎与周围的光影融在一起。她的神情不自觉柔和了一点，声音也轻了下来：“乌耶。”

那人立刻转身，俯身行礼，动作标准而克制，“公主。”

这一声称呼让她微微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种刻意拉开的距离。乌耶抬头的一瞬间，已经察觉到她的不悦，却仍旧没有改变姿态，只低声道：“公主受伤了。”语气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慕徴心中暗骂了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侧目去看。果然，图伽的视线已经落了过来，那一眼很轻，却让人无处可藏。她干笑了一下，随口应道：“快好了。”说着用左手推了乌耶一把，像是在提醒他收敛。乌耶没有躲，只是脸色沉了几分，那种无声的反对她再熟悉不过。他从小替她受罚，替她收拾残局，很多时候比她自己更在意规矩，而她也早就习惯了这种不言明的对峙。

图伽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唤了一声“神使”。乌耶应声，将她带入内室。门关上的一刻，外界的声音被隔绝开来，空间忽然变得安静而封闭。慕徴刚开口想说什么，话还未出口，空气便骤然一滞，她的视线被一片雪白填满。羽翼在她面前展开。

那是极为纯净的白色，没有一丝杂质，几乎让人不敢直视。慕徴的呼吸微微一窒。

羽族之中，羽翼的颜色代表血脉与力量，而白色，从来只存在于最古老的记载之中，象征治愈与承载，与“羽神”极为接近。

现今羽皇这一代，从未有过白翼的记载。外界因此理所当然地认为，图伽应当如神使一般，是黑翼，冷厉、决断，与他的名声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