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南地改走水路北上，一路舟行入京，慕徴始终随在这两人身侧。贺家商队的名头与通行文牒为他们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盘查，等真正抵达中都时，已是车马顺畅、几无阻滞。

入城那一刻，慕徴抬手掀开车帘，中都的格局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与南地的散漫水乡不同，这座都城几乎以规制铸成。皇城居中，如心脏镇压全局；承天门为轴，南北贯通，将整座城池一分为二。东为坊，列为居所与世族门第，坊门开合皆有时辰；西为市，商贾云集，百业喧嚣，却又被严格限制于界线之内，不得逾越。

更远处，东南角另辟一片行宫，是三州朝会时诸族使臣的落脚之地。此番盛会，各族齐至，而羽族的来使，显然格外引人注意。

车内，贺凌熙正说起此事。

羽族此次不止遣了常规的朝臣，还派出了一位亲王与一位神使。这样的阵仗，在往年并不多见，毕竟羽族一向与人族不同，其权力结构从根本上便不在同一体系之内。

人族以皇族与世族共掌天下，朝堂之上权力分流；而羽族则以羽神为唯一中心。所谓皇族，不过是代行神意的执政者，真正的权力核心，从来不在宫廷，而在那座隐于森林大泽深处的羽神殿。

神殿不出世，却统御一族。

至于神使，那是羽神的亲兵，亦是最直接的意志延伸。他们不入世俗权力编制，不受皇族节制，只听命于羽神一人。若非重大事由，终生不离大泽。

因此，当“神使”二字被提起时，这趟出使的意味，便已不同。

慕徴靠在车壁一侧，手中端着一碗糖酪，似听非听。她肩上的伤尚未痊愈，衣袖掩着那一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始终避开牵动。水路带来的湿气还未完全散去，骨缝里的隐痛时不时泛上来，她却像习惯了一般，只在姿势间细微调整，不曾露出分毫异样。

她的目光从车外收回，落到世桓手边那碟樱桃上。片刻之后，她已挪了过去，毫不客气地坐在他身侧，顺手取了几颗。这个动作太自然，贺凌熙看了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慕徴却像什么都没察觉一般，将樱桃送入口中。微酸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她皱了皱眉，却还是慢慢咽下，像是在细细分辨什么味道。

“你说有羽族的亲王和神使来，来的是谁？”她忽然开口。

贺凌熙随意答了，亲王是羽皇从兄，封号冗长，他记不清；至于神使，名为乌耶。

这个名字落下时，车厢内似乎有一瞬极轻的停顿。慕徴的手顿了一下。

那颗樱桃从指间滑落，还未触地，便被世桓伸手接住。她看了一眼那枚被接住的果子，目光微微凝住，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乌耶。

这个名字，她自然再熟悉不过。

神殿第一翎卫，羽神最近身的执刀者之一。若论实际调度之权，他甚至可以压过大多数皇族与贵胄，因为他所代表的，从来不是身份，而是神意。

慕徴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悦。羽神要遣人入中都，派谁不好，偏偏是他。

她并非厌恶乌耶。只是那人自幼随侍在她身侧，从不多言，从不越矩，像一柄始终悬在身后的刀，不会伤她，却也从不真正属于她的世界。好不容易离开了大泽，摆脱那样的注视，如今却又要在中都重新遇见。

她垂下眼，将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亲王呢？”世桓忽然开口。

慕徴侧过身子，斜斜靠着，像是在回忆什么。“羽皇从兄。”她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早年曾代政，在贵族之间的名声……不算太好。”

她想了想，用了一个更贴近中都的说法：

“若按你们的说法，大概是这位亲王和当今的羽皇，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话说出口，她自己先轻轻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补了一句无声的道歉。

王叔，对不住了。

贺凌熙笑了一声，觉得这比喻倒也贴切。

车厢内气氛似乎轻松了一瞬，他伸手想去拿樱桃，却还未碰到碟子，便被世桓不动声色地挡开。

这一点小动作，没有人提起。

慕徴也像没看见一般，只是慢慢吃着手中的果子。

她说得不多，却已经足够，再往深处，是她不会轻易交出的部分。

世桓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他很清楚，这个看似随意的少女，从不多说一句无用之言。她给出的每一点信息，都是经过衡量之后的“允许”。

而那些未说的，才是真正的关键。

马车渐渐深入城中，人声愈发嘈杂。

慕徴忽然放下手中的樱桃，伸手掀开车帘。“就到这里吧。”她说。

贺凌熙微微一愣，却还是吩咐停车。车子停下，街市的喧哗立刻涌了进来。

慕徴正要下车。“你的羽名是什么？”世桓忽然问。

她的动作停住了。像是被震惊到了。

下一刻，她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转身又挪了回来。

她俯下身。

距离骤然拉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甜意，几乎贴着他的耳侧：

“公子桓若想知道——”

她顿了一下，像是故意拖长了一瞬。“明日未时，小春楼来找我。”

说完，她直起身，笑了一下。

人已跃下马车，人潮涌动，很快便将她的身影吞没。

贺凌熙收起折扇，轻轻叹了一声。

这一幕，这一路上他已看得够1多了。

只是他始终不明白，只是他一直想不通为何世桓一路纵着她的放肆，世桓为何由着她这样靠近。既不回应，也不拒绝。

若仅仅是救命之恩，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如此。

“她刚才说什么了？”他问。

世桓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仍落在人群消失的方向。

片刻后，他才淡淡开口：

“明日未时，小春楼见。”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那碟所剩无几的樱桃。

他伸手取了一颗，入口寡淡，核大肉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涩。

并不好吃。

可她方才，却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借此掩去什么。

世桓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