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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河神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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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浓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声息与光亮。阿石在前,如夜行的鬼魅,引领着沈弃和程曦,穿过一片枯苇丛生的干涸河床,朝着那座废弃的河神庙行去。脚下是松软的泥沙和碎砾,偶尔踩到干枯的芦苇杆,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脆响。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退去后留下的、淡淡的淤泥腥气和腐朽水草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江水拍岸的低沉呜咽,更衬得这荒滩野庙的死寂。

庙的轮廓在晦暗的天色中渐渐清晰。那是一座不大的庙宇,白墙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内里灰黑的砖石,墙头生着枯黄的杂草。庙门只剩半边,歪斜地挂着,在夜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屋顶的瓦片残破不堪,露出几处黑洞洞的缺口。唯有庙前那对石雕的河兽,虽面目模糊,依旧张牙舞爪,静默地守护着这片被遗忘的荒凉。

阿石在庙前数十步外停住,伏低身形,仔细聆听、观察片刻,对沈弃点了点头,示意安全,随即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隐入庙侧一丛茂密的枯苇之中,继续担任暗哨。

沈弃牵着程曦,放轻脚步,走近庙门。门内一片漆黑,只有破窗透入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庙堂的大致轮廓——正中是一座泥胎剥落大半、看不清面目的河神像,供桌倾颓,香炉倒伏,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兽粪便,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苇席和朽木。

然而,在神像侧后方,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竟有一堆新燃过的、尚有余温的柴灰!旁边还整齐地码放着几块干柴,一只旧瓦罐,甚至还有两个用油纸包好的、尚带温热的烙饼!

陆衡不仅指了路,还预先派人做了准备。

程曦心中惊疑不定,看向沈弃。火光映照下,沈弃面具下的眼神沉静无波,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庙内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其他埋伏或机关。

“既来之,则安之。”沈弃低声道,松开程曦的手,走到那堆柴灰旁,熟练地添柴吹燃,重新生起一小堆篝火。跳跃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庙内的阴寒与黑暗,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他将瓦罐架在火上,里面竟有半罐清水。又将那油纸包打开,烙饼的香气混合着麦香和油脂的味道弥漫开来,在这冰冷的破庙中,显得格外诱人。

“先吃点东西,暖和一下。”沈弃将一块烙饼递给程曦,自己拿起另一块,却没有立刻吃,只是就着火光,仔细检查。

程曦确实饿了。连日奔逃,食不果腹,这温热喷香的烙饼简直是奢望。她小口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庙外沉沉的夜色。陆衡……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若想害我们,不必如此。”沈弃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平淡,“饼无毒,水也干净。此举更像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示好,或者说,一种姿态。”

“对谁的姿态?”程曦问。

沈弃看向她,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对你。前周永宁公主的身份。”

程曦心头一紧。又是身份。这曾经代表尊荣与高贵的身份,如今却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和各方争夺的筹码。

“他父亲陆鼎,”沈弃继续道,语气听不出情绪,“曾是前周镇守北疆的副将,与你父皇有过同袍之谊。周梁大战时,他奉命驰援不及,致使北境防线溃败,一直引以为憾。后来率残部归附南楚,颇得南楚先帝信重,擢升为镇国大将军。此人重诺,念旧,在南楚军方威望极高,是太子和康王都想拉拢的人物。陆衡是他独子,少年从军,颇有勇略,在军中也有声名。”

“所以,陆衡帮我,是因为他父亲的旧情?”程曦低声问。

“不全是。”沈弃摇头,“陆鼎是旧臣,但更是南楚的将军。陆衡帮他,或许有旧情分,但更可能是……一种政治投资,或是他本人对你处境的……同情与认可。”他看向程曦,目光深邃,“你在雾隐谷的坚韧,一路走来的冷静,方才在土坡后的沉得住气,或许,他都看在眼里。一个值得敬佩的落难公主,与一个只知道哭哭啼啼、任人摆布的傀儡,价值是不同的。”

程曦怔住。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她只是凭着一股“必须活下去”的念头,咬牙走到现在。原来在旁人眼中,这也可以是一种“价值”?

“吃吧,吃完休息片刻。天快亮了。”沈弃不再多说,自己也慢慢吃着饼子。他吃得很慢,眉头微蹙,似乎吞咽有些困难,内伤显然影响了他的胃口。

程曦注意到他的异样,心中担忧,但知此刻问也无用。她快速吃完自己的饼子,又喝了些热水,感觉冰冷的四肢渐渐回暖。

两人在火堆旁相对无言。庙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一夜惊魂,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就在程曦以为陆衡不会出现,他们可以在此略作休整便继续上路时,庙外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只有一骑,不疾不徐,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庙门外。

篝火噼啪,庙内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晨光熹微中,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挡住了大半光线。正是陆衡。他已卸下披风,只着一身利落的暗青色劲装,腰佩长剑,手中还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他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目光在庙内一扫,落在程曦身上时,笑意加深了几分,随即又看向沈弃,抱拳一礼,动作洒脱自然。

“陆某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二位休息。”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却又不过分轻浮。

沈弃缓缓起身,程曦也跟着站起。沈弃对陆衡还了一礼,声音平淡:“陆将军昨夜解围之情,还未谢过。”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陆衡摆摆手,迈步走进庙内。他身形高大,步伐稳健,带着久经行伍的利落劲儿。他将手中包袱放在供桌(虽破旧但尚平整)上打开,里面竟是几套干净整洁的粗布衣裳,一些肉干、面饼,还有一小坛酒和几个药瓶。

“荒郊野岭,没什么好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些干粮食水,还有军中常用的金疮药和驱寒丸,望不嫌弃。”陆衡语气真诚,目光再次落在程曦脸上,见她虽然脸上脏污,衣衫破烂,但眼神清亮,身姿挺拔,并无多少狼狈畏缩之态,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公主殿下这一路,辛苦了。”

他直接点明了程曦的身份。

程曦心头微震,但面上竭力保持平静,对陆衡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节(尽管穿着粗布男装,动作却依旧优雅):“陆将军援手之恩,程曦铭记。只是如今亡国之人,当不起‘公主’之称,将军唤我名字即可。”

陆衡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程姑娘快人快语,陆某佩服。那陆某便僭越了。”他看向沈弃,目光在其面具和背后的长刀上停留一瞬,“这位兄台,想必便是护送程姑娘一路南下的义士了。昨夜身手,令陆某印象深刻。不知如何称呼?”

“沈弃。”沈弃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话。

“沈兄。”陆衡从善如流,并不追问,转而道,“此处虽偏,但康王手下昨夜铩羽,未必甘心,白日恐还会派人巡查。二位若不嫌弃,可在此稍作休整。陆某已命人在外围警戒,安全无虞。”

“陆将军如此厚待,不知有何指教?”沈弃直接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衡笑了笑,在火堆旁找了块石头坐下,姿态放松却并不随意。“指教不敢当。陆某此番巡边,恰逢其会。康王殿下近年来对军务插手日多,与家父理念不合。昨夜之事,于公,王府亲卫无令擅动,陆某身为巡边校尉,有权制止;于私,”他看向程曦,神色坦荡,“家父常念及昔日与周帝同袍之谊,对永嘉太子妃殿下也颇为敬重。得知程姑娘南下,家父曾嘱咐,若有机会,当略尽绵力。陆某不过是遵父命,行分内之事。”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抬出了父辈旧情,还将帮助行为合理化,让人难以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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