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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夜行南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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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楚的夜风,似乎比北地多了几分湿暖,少了些刮骨的凛冽。但风中裹挟的,是陌生的、属于大江与平原的浑厚水汽,以及远处隐约飘来的、焚烧秸秆的烟火气。脚下的土地不再是被积雪和冻土覆盖的坚硬,而是带着初春解冻后的松软与潮意。

阿石在前方数丈外引路,瘦小的身影在夜色中几乎与林木阴影融为一体,唯有偶尔回头确认他们是否跟上时,眼中才会闪过一点警惕的微光。他选择的路径远离任何官道村镇,在丘陵、荒滩和稀疏的林地间蜿蜒穿行,寂静得只有夜虫的鸣叫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脚步声。

程曦紧跟在沈弃身侧。过了江,踏足这片名义上算是“故国姻亲”、实则全然陌生的土地,她心中那根弦并未放松,反而绷得更紧。这里没有漫山遍野的追兵,却有一种无形的、更为庞大的压力,如同此刻头顶沉沉的夜空,笼罩四野。她知道,从踏过江面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仅仅是逃亡的前周公主,更是一枚落入南楚权力棋盘、不知会被推向何方的棋子。

而沈弃,便是她在这盘陌生棋局中,唯一可以紧握的、真实不虚的手。

他的手依旧稳定地牵着她,掌心因长途跋涉和始终未曾放松的警惕而带着薄汗,但那力道不容置疑。他的步伐很稳,但程曦能察觉,他呼吸的节奏比平时略慢,似乎在有意识地节省体力,调整内息。过江前肋下的伤口,虽经她重新包扎,但连续赶路,定然不好受。

“累吗?”沈弃忽然低声问,目光依旧平视前方黑暗,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模糊。

程曦摇头,随即想起他可能看不到,又轻声道:“不累。你呢?伤口……”

“无碍。”沈弃简短回答,却微微收紧了些握着她的手,“再走一个时辰,前方有处背风的土坡,可以在那里歇到天明。”

果然,约莫一个时辰后,阿石在一处长满荒草灌木的土坡下停住。坡底有个天然凹陷,勉强可容两三人避风。阿石示意他们在此休息,自己则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攀上土坡高处,隐入黑暗,担任警戒。

沈弃从藤编医箱中取出水囊和最后一点干粮,分给程曦。两人就着冷水,沉默地吃着粗糙的黍米饼子。疲累和饥饿让食物变得格外珍贵,虽然寡淡无味,却能提供继续前行的力量。

吃完东西,沈弃靠坐在土坡凹陷的角落里,闭目调息。程曦挨着他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保持一点距离,而是很自然地,将头轻轻靠在了他未受伤的右肩上。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夜很静,只有风掠过荒草和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程曦睁着眼,看着土坡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这里看不见星空,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

“沈弃。”她轻声唤他。

“嗯。”

“你说,阿姐现在在做什么?”程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思念,“她知道我来了吗?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弃沉默片刻,才道:“苏墨说,她处境艰难。深宫之中,身不由己。但无论如何,她是你的血亲,是你来南楚的原因之一。见到她,一切自有分晓。”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但程曦,记住,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保护好自己,才是第一要紧。你活着,才有余地做你想做的事,护你想护的人。”

他的话,没有虚假的安慰,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现实,却奇异地让程曦慌乱的心安定下来。是啊,无论阿姐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前路有多少算计,她首先要做的,是活着,是和沈弃一起,活下去。

“嗯,我记住了。”程曦低低应道,将脸更贴近他肩头,汲取着那令人心安的温度和气息。他身上有药味,有血腥味,有风尘的味道,但还有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冽而坚定的感觉,让她在无边夜色和未知前路中,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睡一会儿。”沈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命令的口吻,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温和,“天亮前我叫你。”

程曦确实累极了。连日的奔逃、惊恐、心力交瘁,在昨夜情感的巨大冲击和今日的持续跋涉后,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她依言闭上眼,鼻端萦绕着他的气息,耳畔是他平稳的心跳,竟然真的在这样荒郊野外、危机四伏的境地下,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没有看到,在她呼吸变得均匀悠长后,沈弃缓缓睁开了眼。他低头,目光落在她靠在自己肩头、略显苍白的侧脸上。睡梦中,她依旧微微蹙着眉,仿佛连梦境都不得安宁。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极其轻柔地,用指背拂开了她额前一缕被汗水沾湿的碎发。动作小心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阿石从坡顶无声滑下,对沈弃打了个手势,指向东南方向,又比划出“火光”、“马蹄”的迹象,神情凝重。

沈弃眼神一凛,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阿石再次隐入黑暗。

沈弃重新闭上眼,但全身的肌肉依旧处于一种半松弛半警戒的状态,耳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点异动。远处,似乎真的有隐隐约约的、整齐的马蹄声,还有零星的人语和犬吠,隔着遥远的距离,被夜风割裂成模糊的碎片。

是夜巡的官兵?还是……其他搜寻他们的人?

他握紧了袖中的短刃,另一只手,将靠在自己肩头的程曦,更稳地护在怀中。

后半夜,程曦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惊醒。那声音密集而迅疾,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她悚然一惊,刚要动作,却被沈弃紧紧按住。

“别动。”沈弃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带着绝对的冷静。他半抱着程曦,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锐利如刀,穿透土坡边缘荒草的缝隙,望向声音来处。

阿石不知何时已回到他们身边,伏在另一侧,短弓在手,箭已搭弦。

马蹄声在土坡下方百余步外的荒滩上停了下来。火把的光亮晃动着,映出约莫十余人骑在马上的身影,皆着南楚军制式皮甲,腰佩战刀,为首一人似乎还拿着什么图纸在对照。

“头儿,这附近都搜过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那俩前周的丧家之犬,说不定根本没走这条路,或者已经死在山里了!”一个粗嘎的声音抱怨道。

“闭嘴!康王殿下严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搜!重点查看能藏人的土洞、灌木丛!”为首的军官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尤其是留意有没有陌生面孔,一男一女,男的可能戴面具,有伤!女的模样应该不错!发现踪迹,立刻发信号!”

果然是康王慕容珏的人!他们竟然将搜索网撒到了郢州城对岸的荒滩!

程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她能感觉到沈弃身体绷紧的力度,和他按在自己肩头那只手传来的、稳定而灼热的温度。

士兵们分散开来,举着火把,在荒滩和附近的灌木丛中粗鲁地拨弄搜查。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最近的一支火把,离他们藏身的土坡凹陷,已不过二三十步!

沈弃的另一只手,已悄然握住了短刃的刀柄。阿石弓弦拉满,箭头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微光,对准了那名正朝这个方向走来的士兵。

就在那士兵的脚步声几乎要踏上土坡斜坡的刹那——

“咴律律——!”

远处,官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响亮、更加整齐急促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地面,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听声势,至少有数十骑,甚至上百骑!

土坡下的康王士兵们顿时一阵骚动。

“什么人?!”

“是官军!好多!”

“快,收拢!别分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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