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穿透藤蔓缝隙,在洞穴干燥的地面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斑。程曦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温暖中醒来。
她依旧靠在沈弃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如同最令人安心的鼓点。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血腥味,混杂着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冽的气息,将她完全包裹。昨夜那些汹涌的泪水、颤抖的誓言、和交托性命的拥抱,仿佛一场过于真切又令人心悸的梦。但掌心下他衣衫真实的触感,和他揽在自己腰间、即便在睡梦中也不曾放松的手臂,都在告诉她,那不是梦。
程曦没有动,只是悄悄抬起眼帘。沈弃还未醒。他背靠着洞壁,头微微低垂,玄铁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但下颌的线条却比往日放松了许多。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悠长平稳。这是程曦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安静地看他“睡着”的样子。少了清醒时的锐利与冰冷,多了一种疲惫的柔软,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她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指尖动了动,想替他拂开额前一缕垂落的碎发,却又怕惊扰了他,最终只是静静地望着,仿佛要将这一刻的静谧与温暖,牢牢刻进心底。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沈弃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初醒的眸子带着一丝朦胧,但在看清怀中的程曦时,迅速恢复了清明的深邃。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呼吸可闻。昨夜那些汹涌的情感与承诺,瞬间在空气中无声回荡。
程曦脸上蓦地一热,慌忙垂下眼睫,想从他怀中退开,腰间的臂膀却微微收紧,不让她离开。
“醒了?”沈弃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比平日更沉,落在耳畔,激起细微的战栗。
“嗯。”程曦低低应了一声,耳根通红,不敢看他。
沈弃似乎低低“嗯”了一声,没再多言,只是又静静抱了她片刻,才缓缓松开手臂,坐直了身体。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牵动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伤口又疼了?”程曦立刻察觉,也顾不上害羞,抬头关切地看着他。
“无碍。”沈弃摇摇头,看向洞口,“阿石。”
仿佛回应他的呼唤,藤蔓被轻轻拨开,阿石瘦小的身影灵巧地钻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两只处理干净的野兔和一小捆新鲜的野菜。他对沈弃和程曦比划着手势,意思是外围安全,追兵已朝东北方向追去,短时间内应不会折返,可以抓紧时间用饭,然后继续赶路。
三人迅速生火,将兔肉和野菜煮了一锅简单的肉汤。热汤下肚,驱散了晨间的寒意,也补充了体力。用饭时,沈弃与阿石用手势和简短的音节交流着路线和前方的状况。程曦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
从阿石的比划和沈弃的转述中,程曦了解到,他们此刻已完全出了雾隐谷的范围,位于栖霞山南麓边缘,再往东南方向行走约大半日,便可抵达官道。沿官道向南,便是南楚边境重镇“郢州”的辖地。但阿石提醒,康王的人并未完全撤走,在几条出山的要道都设了暗哨,官道上也可能有巡查的兵丁。而且,除了康王,似乎还有另一股身份不明的人也在附近活动,行迹诡秘,不像是官兵。
“另一股人?”程曦心下一紧,“是影隼司?”
沈弃沉吟道:“未必。影隼司行事,更擅伪装潜行,不会如此容易被阿石察觉到‘行迹’。可能是其他对前周公主感兴趣的人,或是……太子,或丞相的人。”他看向程曦,“入了南楚地界,便是真正的龙潭虎穴。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远比梁国的追杀更复杂。”
程曦握紧了手中的汤匙,指尖微微发白。她知道前路艰难,但昨夜之后,心中那份孤身赴死的悲壮已被另一种沉甸甸的决心取代——她要活下去,和沈弃一起,在这荆棘遍布的世道里,走出一条生路。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去建业,见阿姐。”程曦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而且,还要找到‘赤阳草’,治好你的伤。”
沈弃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光芒,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再次被触动。他几不可察地颔首:“好。”
饭后,阿石将火堆彻底掩埋,清除痕迹。沈弃和程曦也换上了阿石带来的干净粗布衣物,虽简陋,但更适合长途跋涉,也更能掩人耳目。程曦再次将头发紧紧束成男子发髻,脸上涂了些许灰土。沈弃依旧戴着面具,但用一块灰布将背后的长刀和藤编医箱都仔细缠裹起来,看上去像个带着货物、风尘仆仆的行商。
阿石依旧在前面引路。他选择的路径极为刁钻,时而攀上陡峭的山脊,时而潜入幽深的谷底,专挑人迹罕至甚至无路可走的地方。但效果显著,一路行来,除了偶尔惊起的飞鸟和窜过的野兔,再未遇到任何追兵或暗哨。
日头渐高,山林间的雾气彻底散尽,天高云阔。远离了雾隐谷那终年不散的阴湿,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带来真实的暖意。程曦跟着沈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阿石开辟出的“路”上,虽然疲惫,心中却有种拨云见日的敞亮。
行至午时,他们登上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山梁。阿石示意他们蹲伏在灌木丛后,指向下方。
只见山梁之下,地势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延伸向远方。一条宽阔的官道如同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穿过谷地,路上隐约可见车马行人。官道尽头,倚着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江,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城池。城墙高大,旌旗招展,在阳光下显得气势恢宏。那便是南楚北境门户,屯兵重镇——郢州。
“我们到了。”沈弃低声道。他的目光掠过郢州城,看向更远的、目力难及的南方。那里,是南楚国都建业的方向。
程曦也望着那座陌生的城池,心中五味杂陈。那里是异国他乡,是权力漩涡的边缘,是阿姐所在的方向,也是未知命运的开端。
阿石又比划着,指向官道几处不起眼的岔口和林地边缘,示意那里有暗哨。他建议不要直接上官道,而是沿着山梁继续向东,绕过郢州城正面,从下游一处相对松懈的渡口过江,再折向南行。
沈弃赞同阿石的判断。康王的人既然在主要路口设卡,正面冲突绝非上策。
三人正欲动身,山下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只见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的骑兵,盔甲鲜明,打着一面玄色旗帜,上面绣着金色的狴犴(bìàn)图腾,正从郢州城方向疾驰而来,沿着官道向北,似乎是要出巡或执行公务。
“是郢州都督府的亲卫营。”沈弃眼神微凝,“狴犴旗,主刑狱稽查。看来,郢州境内的盘查,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密。”
程曦的心提了起来。然而,那队骑兵并未在山下停留,而是径直向北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沈弃略微放松,但神色依旧严肃,“但城中戒备森严,可见局势紧张。阿石,带路,我们绕行。”
阿石点头,正要起身,耳朵忽然动了动,脸色一变,猛地朝他们做出“噤声、伏低”的手势,自己则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入旁边更深密的灌木丛中,瞬间消失不见。
沈弃几乎在同时察觉到了异常,一把将程曦拉到自己身后,两人伏低身形,掩藏在茂密的灌木和岩石阴影之下,屏住呼吸。
片刻后,另一阵轻微却杂乱的脚步声,从他们侧后方不远处的林间传来。伴随着压低的交谈声:
“妈的,那俩到底跑哪儿去了?康王殿下催得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