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儿,这深山老林的,会不会已经死在哪处山沟里了?昨天那场山洪可不小。”
“少废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殿下说了,那前周公主关系重大,绝不能落到太子手里!还有她那同伙,据说身手了得,戴个鬼面具,说不定是条大鱼!都给我仔细搜!尤其是能藏人的山洞、石缝!”
是康王的人!他们竟然搜到了这里!听声音,人数不少,正呈扇形向这边推进。
沈弃握紧了袖中的短刃,眼神冰冷锐利。程曦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紧紧靠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那是猎杀前的姿态。不能硬拼,对方人数占优,且沈弃有伤在身。
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刀剑拨开草丛的声音。就在程曦以为藏不住,沈弃即将暴起发难的刹那——
“咕咕——咕咕咕——”
一阵惟妙惟肖的山鹧鸪叫声,从他们左前方约十几丈外的密林中响起,叫声带着某种急促的节奏。
正在搜寻的康王士兵立刻被吸引。
“那边!有动静!”
“过去看看!”
脚步声迅速转向,朝着鹧鸪叫声的方向追去。紧接着,那边林中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似乎是有人急速奔跑撞断树枝的声音,以及士兵们的呼喝追赶声,渐渐远去。
是阿石!他用声音和动静引开了追兵!
沈弃没有丝毫犹豫,在追兵被引开的瞬间,拉起程曦,朝着与阿石制造动静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向东下山梁的方向,疾掠而去!这一次,他不再刻意隐藏脚步声,速度极快,趁着追兵被引开的宝贵间隙,迅速脱离这片区域。
两人在崎岖的山坡上狂奔,不顾荆棘划伤,不顾乱石绊脚。程曦咬紧牙关,拼尽全力跟着沈弃。她能感觉到沈弃刻意放慢了速度迁就她,但他自己的呼吸也越来越重,额角冷汗涔涔。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喧嚣彻底消失,眼前出现一条水流湍急、但不算宽阔的山涧,沈弃才停下脚步。他扶着涧边一棵老树,胸膛剧烈起伏,脸色苍白,以刀拄地,另一只手紧紧按着左肋下方——那是昨夜新增伤口的位置,恐怕又裂开了。
“你怎么样?”程曦气喘吁吁,上前扶住他,看到他指缝间渗出的暗红色,眼圈顿时红了。
“无碍。”沈弃摇头,声音沙哑,“先过河,抹去痕迹。”
两人涉过冰冷刺骨的山涧。上岸后,沈弃仔细处理了岸边的足迹和水渍,又带着程曦在密林中曲折穿行了一段,最后在一处被藤蔓完全遮蔽的岩凹下停下。这里极为隐蔽,且有流水声掩盖动静。
“在这里等阿石。”沈弃靠着岩壁坐下,闭目调息,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程曦则紧张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手中紧紧握着那柄乌沉短刃。
时间在焦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岩凹外的藤蔓被轻轻拨动。阿石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除了衣衫被刮破几处,看起来并无大碍。他对沈弃打着手势,表示已将那队追兵引得足够远,并制造了他们向西北方逃窜的假象,短时间内应安全。
沈弃睁开眼,对阿石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辛苦。”
阿石摆摆手,又比划着催促他们尽快离开,此地仍不算绝对安全。
三人稍作休息,吃了点干粮,便再次上路。这一次,阿石带领他们走的路更加隐秘,几乎全程都在密林和溪谷中穿行,彻底远离了官道和可能有人迹的地方。
夕阳西下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阿石所说的那个渡口。这里并非官方渡口,而是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江湾,岸边系着几条破旧的渔船,对岸是一片荒凉的滩涂和远处的丘陵,看不到郢州城的巍峨影子。
一个穿着蓑衣、满脸皱纹的老船公,正蹲在船头抽着旱烟。见到阿石,他浑浊的眼睛抬了抬,没多问,只是伸出三根手指。
阿石从怀中摸出三块碎银递过去。老船公掂了掂,揣进怀里,示意他们上船。
小渔船在浑浊的江水中摇晃着驶向对岸。江风凛冽,带着浓重的水腥味。程曦回头望去,暮色中的栖霞山宛如一道青黑色的巨屏,横亘在北方,渐渐模糊。那里有她逃亡的血泪,有生死一线的危机,也有与沈弃情定终身的山谷暖夜。
过了江,便是真正的南楚疆土了。
上岸后,老船公一言不发,撑船离去。阿石指着前方丘陵中隐约可见的一条小路,比划着:沿此路向南,步行两日,可抵达下一个集镇。他会暗中跟随保护,直到他们安全抵达集镇,与风雨楼的人接上头。
夜幕降临,星斗渐明。南楚的夜空,似乎与北地并无不同,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名为“国界”的纱。前路未知,但身边之人的手,温暖而坚定。
“走吧。”沈弃握了握程曦的手,目光投向南方沉沉的夜幕。
“嗯。”程曦回握住他,用力点头。
两道身影,融入苍茫夜色,向着不可知的、却必须前行的南方,步履坚定地走去。身后,是已然跨越的险阻与深情;前方,是正在徐徐展开的、更加波澜壮阔的棋局与山河。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