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走向土坡的士兵也立刻停步,警惕地转身回望。
只见官道方向,一条火把组成的长龙,正风驰电掣般朝着荒滩这边冲来!火光映照下,可见骑士皆着制式鲜明的南楚骑兵轻甲,背弓佩刀,队列严整,杀气凛然。为首一杆大旗在夜风中猎猎展开,上面绣着一个笔力遒劲的“陆”字!
陆?程曦心中一动。南楚军中,姓陆的高阶将领……
眨眼间,那队骑兵已冲至近前,在荒滩上勒马停住,呈扇形展开,瞬间对那十余名康王手下的散兵形成了半包围之势。人数、装备、气势,完全碾压。
康王手下的军官脸色变了变,硬着头皮上前,抱拳道:“末将乃康王府护卫营校尉赵昆,奉命在此稽查奸细。不知是哪位将军麾下?为何阻挠我等执行公务?”
陆字旗下,一骑越众而出。马是神骏的乌云盖雪,马上之人未着厚重铠甲,只一身暗青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身形挺拔如松。火光映亮他的脸庞,是一张极为年轻俊朗的面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即便此刻面无表情,也自有一股飞扬洒脱之气。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明亮锐利,顾盼间自有慑人神采。
“康王府护卫营?”年轻将领微微挑眉,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傲然,“稽查奸细,自有郢州都督府、边境巡防营管辖。何时轮到王府亲卫越俎代庖,深夜持械,在此荒滩游荡?尔等可有都督府手令?或兵部调令?”
赵昆被问得一滞,强辩道:“我等奉康王殿下口谕……”
“口谕?”年轻将领嗤笑一声,打断他,“康王殿下协理兵部,难道不知军规?无令擅动兵卒,形同谋逆!赵校尉,你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赵昆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年轻将领不再看他,目光如电,扫过土坡方向,在沈弃和程曦藏身的凹陷处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快得让人难以捕捉。随即,他朗声道:“本将乃镇国大将军府麾下昭武校尉陆衡,奉命巡边。此地方圆二十里,已划入军事管制区。限尔等半炷香内,收起兵器,退出此区域!违令者,以冲击军营论处,格杀勿论!”
话音落,他身后百骑“唰”地一声,齐齐拔刀出鞘半尺!雪亮的刀光在火把映照下连成一片,杀气冲天!
赵昆等人哪还敢停留,连狠话都不敢放,慌忙收起兵器,灰溜溜地上马,朝着郢州城方向狼狈退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荒滩上,只剩下陆衡所率的百骑精兵,火光熊熊,映亮一方天地。
陆衡端坐马上,望着康王士兵离去的方向,嘴角那点弧度微微下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抬手示意,身后骑兵立刻分出一半,呈警戒队形散开,另一半则下马休息,动作迅捷无声,显然训练有素。
而他本人,却并未下马,反而轻轻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乌云盖雪,竟不疾不徐地,朝着沈弃和程曦藏身的土坡,缓缓行来。
马蹄声嘚嘚,敲在寂静的夜色里,也敲在程曦骤然收紧的心弦上。
他……发现了?
沈弃按在程曦肩头的手,力道加重,示意她绝对不要动。他自己的呼吸,已轻不可闻,全身的精气神都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阿石也伏低身体,箭尖微微调整,对准了越来越近的陆衡。
陆衡在距离土坡约十步处勒马停下。他居高临下,目光似乎再次扫过那片荒草覆盖的凹陷。夜风吹动他的披风和鬓发,火光在他年轻俊朗的脸上跳跃。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土坡之后:
“夜露深重,荒郊野岭,并非安寝之所。前方五里,有处废弃的河神庙,虽破败,却可暂避风寒。”
说完,他竟不再停留,调转马头,对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收队!回营!”
百骑精兵迅速集结,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陆衡一马当先,带着队伍,如同来时一般迅疾,沿着官道方向,很快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只留下渐渐远去的闷雷般的蹄声,和荒滩上几处未完全熄灭的火把余光。
土坡后,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直到那蹄声彻底消失,沈弃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他松开按着程曦的手,眉头却蹙得更紧。
“他……发现我们了。”程曦声音有些发干,心有余悸。那个叫陆衡的年轻将军,最后那几句话,分明是说给他们听的!废弃的河神庙……是暗示?还是陷阱?
沈弃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幽深。“陆衡……镇国大将军陆鼎的独子。”他缓缓道,语气听不出情绪,“苏墨提过。他方才,是替我们解了围,也……指明了路。”
“为何?”程曦不解。陆衡是南楚将领,为何要帮他们这两个来历不明、被康王追捕的人?
沈弃没有立刻回答。他回想着陆衡方才的眼神、语气,以及那句看似随意的话。“或许,是与康王不睦。或许,是奉了其他命令。也或许……”他顿了顿,看向程曦,“是因为你。”
因为我?程曦更加茫然。
“前周公主入南楚,对各方势力而言,意义不同。对康王,是打击太子的筹码或欲掌控的傀儡;对太子,是稳固地位的联姻工具或政治旗帜;而对某些仍念旧朝或忠于皇室正统的人来说……”沈弃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陆衡的父亲,镇国大将军陆鼎,曾是前周属臣,后归附南楚,但据说一直对旧主抱有香火之情。陆衡此举,是否代表了其父的态度?
“那河神庙……”程曦看向沈弃。
沈弃沉吟片刻,果断道:“去。陆衡若要害我们,方才便可下令围剿,无需多此一举。他既指了路,我们便去看看。阿石。”
阿石从阴影中现身。
沈弃对他道:“你去前面探路,确认河神庙情况及周围是否有埋伏。小心。”
阿石点头,身形一晃,便没入黑暗,朝着东南方陆衡所指的方向潜去。
沈弃和程曦留在原地,又等待了约莫一刻钟。阿石返回,打着手势:前方确有一处废弃河神庙,孤零零立在旧河道旁,周围数里内无人烟,也未发现伏兵痕迹。
“走。”沈弃起身,背起医箱,再次牵起程曦的手。
两人跟着阿石,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朝着那座未知的河神庙行去。身后,是终于平息的荒滩危机;前方,是南楚年轻将领留下的、意味不明的“指引”;而更远的前方,是即将破晓的天光,和深不可测的建业风云。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