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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谷外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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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咻”的一声,第二支弩箭破空,将其钉死在旁边的树干上。

坡顶上的追兵顿时大乱。“谁?!”“放箭!朝树上放箭!”

箭矢胡乱射向树冠,却只惊起一群飞鸟。而树冠中,再无动静。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沈弃毫不犹豫,搂紧程曦的腰,足尖猛蹬地面,如同离弦之箭,从巨石后电射而出,几个起落,便没入了对面更深的、光线昏暗的古老密林之中,将身后的惊呼怒骂和箭矢声远远抛开。

直到确认彻底甩脱追兵,两人才在一片藤蔓垂挂、腐叶深厚的林间空地停下。沈弃背靠着一棵巨树,胸膛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又有新的血迹渗出。方才强行催动内力突围,再次牵动了伤势。

“你怎么样?”程曦焦急地扶住他,用袖子去擦他嘴角的血。

沈弃摆摆手,示意无碍,目光却锐利地扫向四周,警惕未消。“刚才……有人相助。”他说的,是那两支精准致命的弩箭。

程曦也想起了那神出鬼没的援手。“是苏先生安排的人?还是……阿石?”

“不像风雨楼的手法。风雨楼行事,更重情报与周旋,若非必要,不会直接介入厮杀,更擅制造混乱或误导。那两箭,干净利落,是军中斥候或顶尖猎手的手段。”沈弃分析道,眉头微蹙。

就在此时,前方幽暗的林木间,传来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叩”声,像是某种鸟喙敲击树干。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沈弃眼神一凝,侧耳倾听,随即也用手中短刃刀柄,在身后的树干上,敲击出相应的节奏——两短三长。

暗号对上了。

枝叶微动,一个瘦小精悍、肤色黝黑、穿着灰褐色粗布短打、背着短弓和箭囊的少年,如同灵猫般从一株大树的阴影中滑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两人面前。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眼神却异常沉稳锐利,嘴唇紧紧抿着,对着沈弃抱了抱拳,然后指向自己的嘴巴,摆了摆手——是个哑巴。

是阿石!苏墨说的那个向导!

阿石又迅速打了一连串复杂的手势,指向东南方,比划出“三里”、“乱石”、“安全”等意思,显然是在说苏墨安排的另一处安全点,并示意他们跟上。

沈弃对程曦点点头。两人不再多言,跟着阿石,在密林中快速穿行。阿石对地形熟悉到了惊人的地步,专挑最隐蔽难行的路径,时而攀援,时而涉溪,巧妙地避开了几处可能有追兵或猎户活动的区域。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一处位于山坳深处的乱石坡。这里怪石嶙峋,形成一个天然的、易守难攻的隐蔽所。几块巨大的岩石交错,下方有一个勉强可容数人藏身的浅洞,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极难发现。

阿石拨开藤蔓,示意两人进去。洞内干燥,竟然还铺着些干草,角落里堆着一些用油布包裹的物资——清水、干粮、火折,甚至还有两套干净的粗布衣物和一小包金疮药。显然是苏墨预先布置的。

阿石放下短弓,又对沈弃打手势,意思是自己会在外警戒,让他们安心休息,明日再赶路。随后,他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藤蔓之外。

洞内恢复了寂静。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程曦扶着沈弃在干草上坐下,先喂他喝了点水,又拿出金疮药,想为他处理身上新增的伤口。方才短兵相接,沈弃的手臂和肩侧又添了几道不深不浅的刀痕。

“先处理你的。”沈弃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手臂和脸颊上被荆棘划出的血痕,以及跑得散乱狼狈的发髻,眉头紧锁。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程曦坚持,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你的伤更重。”

两人目光相对,僵持了片刻。最终,沈弃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手,默许了她的动作。

程曦小心翼翼地解开他染血的衣襟,露出精悍却伤痕累累的胸膛和手臂。新添的刀伤不算深,但依旧在渗血。她用水囊里的清水沾湿布条,为他清理伤口,敷上药粉,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沈弃垂眸看着她。火光(程曦已点燃了洞内预留的一小截蜡烛)在她细腻的侧脸上跳跃,映出她鼻尖细小的汗珠和紧抿的、透着倔强的唇线。她能独自在雾隐谷绝境中救他,也能在追兵围捕下与他分头突围,此刻又这样细致地为他处理伤口……这个他最初以为需要小心庇护的亡国公主,早已在一次次生死考验中,淬炼出了令人侧目的坚韧与光华。

“程曦。”他忽然低声唤她。

“嗯?”程曦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方才在林中,若我被缠住,或……”沈弃顿了顿,声音低沉,“你独自去乱石坡,怕吗?”

程曦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怕。但更怕你因我分心涉险。你说过,我们是同路人。同路人,便该并肩,也该在必要时,能各自为战,不成为对方的拖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带着全然的信任。

沈弃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重重拂过,掀起惊涛骇浪。他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程曦几乎以为脸上又要烧起来,才缓缓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柔,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嗯。我会。”

简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誓言都更重。他伸出手,没有去触碰她的脸,只是用指背,极其轻柔地,拂开了她额前一缕被汗水沾湿的碎发。

指尖的温度一触即分,却仿佛带着电流,让程曦浑身一颤。她慌乱地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包扎,耳根却已红透。

洞内一时静谧,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响,和彼此交织的、略显紊乱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涌动的气息。

包扎完毕,程曦将东西收拾好,自己也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划伤。两人就着清水,吃了些干粮。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尤其是心神紧绷之后的松懈。

“睡吧。今夜阿石守着,应是无虞。”沈弃靠坐在洞壁,对程曦道,“明日需尽早动身,此地虽隐蔽,但康王的人既已搜到此片山区,恐会扩大范围。”

程曦点点头,在干草铺上躺下。洞内狭小,两人距离很近,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和气息。她闭上眼,却了无睡意。今日的惊险,沈弃的伤,那神秘的援手,前路的莫测,以及方才那指尖一触带来的心悸……种种情绪纷至沓来。

“沈弃。”黑暗中,程曦忽然轻声开口。

“嗯。”

“等到了建业……如果,我是说如果,阿姐真的要我嫁给什么人,来换取太子地位的稳固,或者别的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她心底。雾隐谷中的生死与共,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对沈弃的感情,也让她对前路可能面临的分离与抉择,感到了加倍的恐惧。

沈弃沉默了。黑暗中,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清晰:“程曦,我曾是影隼司的刀,是梁帝的叛徒,是朝廷钦犯,是满手血腥、一身罪孽之人。我的前路,注定是更多的追杀、阴谋和血腥。跟我在一起,你不会有安宁,只会有无尽的危险和颠沛流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磨而出:“而你,是前周公主,即便国破,血脉仍在。你该有更稳妥的归宿,哪怕那归宿是牢笼,至少能保你性命无虞,或许……还能为你在意的人,挣得一线生机。”

他的话,像冰水浇下,让程曦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她猛地坐起身,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看向他模糊的轮廓,声音带着哽咽:“所以……你的意思是,到了建业,你就会离开?把我丢给我阿姐安排的、不知所谓的‘归宿’?”

沈弃也坐了起来。黑暗中,两人面对面,呼吸可闻。他伸出手,在黑暗中,精准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抚上她的脸颊,触手一片湿凉——是她的眼泪。

“不。”他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的意思是,无论前路是锦绣牢笼,还是刀山火海,你若愿,我沈弃,必以手中之刀,为你斩开一条路。你若想离开,我护你离开。你若想留下,我便留下,无论是以何种身份,身处何等险地。”

他的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是连他自己都未料到的温柔。“我曾以为,我这辈子,只剩复仇和等死两件事。直到遇见你。”他自嘲般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苍凉,也有一丝新生的微光,“程曦,你让我知道,这污糟的人世间,原来还有值得拼命去守护的温暖。所以,别怕。你的路,你自己选。而我,会一直在你能看到的地方。”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心魄。这是一个在黑暗和血腥中沉沦了太久的男人,所能给出的、最郑重、最卑微、也最义无反顾的承诺。

程曦的眼泪流得更凶,她再也抑制不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仿佛要嵌入他的骨血之中。她将脸埋在他温热的颈窝,泣不成声:“沈弃……我不要什么稳妥的归宿……我只要你活着,在我身边……我们一起……一起走下去……好不好?”

沈弃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即,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他抬起手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地、坚定地,回抱住了怀中颤抖哭泣的少女,将她完全纳入自己并不宽阔、却愿意为她撑起一方天地的怀抱。

“好。”他闭上眼,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立誓,“我们一起。”

烛火静静燃烧,将相拥的身影投在石壁上,融为一体。洞外,山风呼啸,林涛阵阵,预示着前路依旧坎坷,危机四伏。但这一刻,在这方寸之地的温暖与承诺中,两颗饱经风霜的心,终于毫无保留地,交付了彼此。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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