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外,山风掠过林梢的呼啸声,成了这片隐秘天地唯一的背景音。洞内,火光融融,将湿冷的石壁烘出些许暖意,也将两道依偎的身影投在壁上,拉得绵长。
苏墨留下的丹药颇具神效,沈弃服下后,体内翻腾的寒气与暗梅引的余毒被暂时镇住,不再肆虐。但金针封脉的后遗症与强行突围的耗损,依旧让他虚弱不堪。他靠在铺了干草的石壁上,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悠长许多,不似昨夜那般破碎。
程曦用苏墨留下的铜壶煮着清水,又将几块硬邦邦的肉干掰碎放入,熬煮成稀薄的肉羹。跳跃的火光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她目光专注,时不时用木勺轻轻搅动,防止糊底。简单的动作,因这份专注,显得格外轻柔。
苏墨已离开数个时辰,说是去取更多物资,并探查外围情况。这处山洞位于栖霞山深处,位置极为隐蔽,洞口藤蔓垂落,若非苏墨带领,绝难发现。洞内虽简陋,却干燥通风,角落里甚至还堆放着一些用油布包裹的、未受潮的柴火,显然是苏墨或风雨楼预先布置的据点之一。
肉羹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柴火的烟味,竟有几分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暖意。程曦盛出一碗,小心吹凉,端到沈弃面前。
“沈弃,喝点东西。”她轻声唤道。
沈弃缓缓睁开眼。火光映入他眼中,那惯常的冰冷锐利被疲惫和虚弱冲淡,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她。程曦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惶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澈沉静,捧着陶碗的手指纤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也吃。”他声音低哑。
“嗯,锅里还有。”程曦将碗递得更近些。
沈弃这才伸手接过。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却因失血和寒冷而冰凉,不经意间触碰到程曦温热的手指,两人皆是一顿。沈弃飞快地移开手指,接过碗,低下头,默默地、小口地喝着。
程曦也盛了一碗,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滚烫的肉羹下肚,带来久违的暖意,驱散四肢百骸的寒意。一时间,山洞里只有轻微的啜饮声和柴火的噼啪声。
“你的伤……还疼得厉害吗?”程曦吃完,放下碗,忍不住问。她的目光落在他肩背处,即使隔着衣衫,仿佛也能看到里面层层包裹的绷带和狰狞的伤口。
“尚可。”沈弃言简意赅,但顿了顿,又补充道,“比昨夜好多了。”这对他而言,已算是难得的、细致的回答。
“余老先生说,金针封脉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苏先生也说,他的药只能暂时压制。我们……需尽快想办法彻底清除你体内的寒毒和余毒。”程曦眉宇间拢上忧色。这伤势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不急。”沈弃将空碗放在一边,重新靠回石壁,目光投向跳动的火焰,声音平静无波,“苏墨既安排此处,必有其道理。风雨楼情报网遍布,或许能打探到‘赤阳草’或‘地心火莲’的消息。眼下,需先恢复些气力。”他看向程曦,“你脚上的伤如何了?”
程曦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逃亡路上,她脚上的冻伤和磨损从未好全,只是强忍着。“没事,都快好了。”她蜷了蜷脚趾,粗布袜下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比起沈弃的伤势,实在微不足道。
沈弃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实则是苏墨留下的行囊)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扔给程曦。“苏墨留下的外伤药,效果应是不错。自己上药。”
程曦接过瓷瓶,触手温润。她看着沈弃又闭上眼,似乎不欲多言,心中却泛起一丝细密的暖流。这个冷硬如刀的男人,总是在沉默中,做着最细致的打算。
她依言褪下鞋袜,露出那双遍布冻疮、血口和磨损痕迹、有些红肿的脚。火光下,伤痕愈发显得触目惊心。她倒出些药膏,清凉芬芳,小心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所及之处,刺痛立减,传来舒适的清凉感。
上完药,程曦重新穿好鞋袜,只觉得双脚轻松了许多。她看向沈弃,他依旧闭目调息,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苍白的面容在火光中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这个认知让程曦心头微微一颤。她见过他杀伐决断的狠戾,见过他毒发时的痛苦挣扎,也见过他面对强敌时的冷硬不屈,却极少见他如此刻这般,卸下所有防备,仅仅是……存在着。
鬼使神差地,程曦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微弱的温度。她没有说话,只是学着他的样子,静静地看着火焰。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沈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以前受伤,都是自己处理。”
程曦侧头看他。他依旧闭着眼,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师父在时,会丢给我一瓶药,让我自己滚出去上药。他说,刀口上舔血的人,要学会自己舔伤口。”沈弃的嘴角似乎极淡地扯了一下,不知是嘲是讽,“后来进了影隼司,受伤更是常事。要么自己硬扛,要么……有专门的医官处理,冷冰冰的,像处理一件损坏的兵器。”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后来,叛出影隼司,被一路追杀。受伤了,就随便找点草药嚼烂敷上,或者干脆用烧红的刀烙一下止血。习惯了。”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程曦却听得心头酸涩。那寥寥数语背后,是多少次生死边缘的独自挣扎,是多少个冰冷长夜的咬牙硬撑?她想起昨夜他高烧呓语时,那一声声破碎的“冷”,想起他昏迷中依旧紧攥着半截金簪的手。
“以后……”程曦听见自己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地响起,“以后你若再受伤,我帮你。”
沈弃终于睁开了眼,转过来看她。火光在他深褐色的眼眸中跳跃,映出程曦认真的脸庞。两人目光相接,洞内一时寂静,只有火焰轻轻爆响。
“为什么?”沈弃问,声音低沉。
程曦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别开视线,看向火焰,低声道:“你救过我很多次。我……我也该照顾你。而且……”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更轻,“我们不是说好了,是……同路人吗?”
同路人。不是主雇,不是萍水相逢的陌客,而是并肩前行的同伴。这个词,沈弃已从她口中听过数次,但此刻听来,心头却仿佛被什么极轻的东西撞了一下,泛起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但原本挺直的背脊,似乎不着痕迹地,微微放松了一丝。过了许久,久到程曦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才听到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轻如羽絮,却重重地落在程曦心间。她低下头,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极柔的弧度。
接下来的两日,苏墨每日会来一次,带来食物、清水、药材,以及最新的消息。他行事谨慎,每次停留时间不长,交代完便离开,从不多问,也从不打扰。
从他的口中,程曦和沈弃拼凑出更多关于外界的图景:
影隼司主“血手阎罗”崔判,已确认进入南楚境内,行踪诡秘,但其目标明确指向栖霞山方向。苏墨判断,崔判很可能已与青蚨汇合,正动用影隼司在南境的暗线,加紧搜捕。同时,萧焕虽暂时退去,但其麾下仍有小股人马在边境线附近游弋,并未完全放弃。
南楚方面,局势愈发微妙。皇帝病势反复,已多日不朝,政务由太子慕容珩与丞相柳文瀚共理。康王慕容珏借“巡视边防”之名,已离开国都建业,其目的地,似乎正是与栖霞山接壤的“郢州”。苏墨暗示,康王此行,恐怕不止是巡视那么简单,很可能也与“前周公主”入境的消息有关。
“太子殿下已正式下令,命郢州都督府派人‘寻找并护送’永宁公主入京。旨意是明发,但据我们的人探知,太子私下给了心腹一道密令,要求‘务必确保公主安全,隐秘接回,不得惊动康王及丞相耳目’。”苏墨一边整理着带来的药材,一边低声道,“但郢州都督是丞相门生,康王又亲至郢州……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程曦听得心惊。她尚未踏入南楚权力中心,便已感受到那无声的硝烟与森然的寒意。阿姐身处其中,该是何等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