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稀薄的窗纸,在简陋的厢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弃的高热已退,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他倚靠在床头,闭目调息,试图引导体内残存的内力,梳理那被金针和药力冲击后依旧滞涩紊乱的经脉。每一次气息流转,旧伤处便传来针扎似的细密疼痛,暗梅引的余毒也如附骨之疽,在血脉深处隐隐作痛。
程曦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散发清苦药香的米粥进来,见他已经起身,快走几步:“余老先生说了,你需静养,不可妄动内力。”
沈弃睁开眼,眸光深处是掩不住的疲惫,但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静。“无妨,只是试试。”他接过温热的粥碗,手指与程曦的指尖轻轻碰触,两人皆是一顿。沈弃默默接过,用未受伤的左手拿起木匙,小口喝着。粥煮得软烂,里面似乎加了些益气补血的草药,味道有些苦,但他喝得很认真。
“栓子叔和他阿嬷一早下地去了,留了话让我们自便,午时会送饭食来。”程曦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手里也端着一碗粥,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沈弃,“余老先生辰时来过一次,见你还睡着,又诊了次脉,说余毒已清大半,但内腑被寒气所伤,需好生将养至少三五日,不可再动武,否则旧疾复发,神仙难救。他留了方子,让栓子叔去配药了。”
沈弃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程曦:“三五日……太久了。”他声音低沉,“影隼司不会罢休,萧焕的追兵也可能渡河。这村子看似平静,未必安全。”
程曦心头一紧,这正是她所担忧的。她压低声音:“昨夜进来时我便觉得有些不对。这村子位置隐蔽,格局有度,不似寻常散居的山民。今早我留意观察,村中青壮不多,但步履沉稳,眼神警惕,倒像是……练过些把式的。而且,村子通往山外的唯一小路,拐角处有不起眼的瞭望台痕迹。”
沈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少女的观察力与警惕心,远超常人。“你也看出来了。这里不是普通的避难村落。”他放下空碗,声音压得更低,“昨夜那余老郎中,下针手法精妙,内力不弱,绝非寻常乡野郎中。他识得暗梅引,更一口道出我体内几种阴寒掌力的路数,见识广博得惊人。栓子此人,脚步轻捷,气息绵长,是个外家功夫的好手。”
“那这里是……”程曦心头发凉。
“可能是南楚某方势力设在边境的暗哨,或是某些江湖人物的隐居避祸之所。总之,不宜久留。”沈弃看向窗外,村中已有炊烟袅袅,孩童嬉闹声隐约传来,一派安宁,但这安宁之下,似乎潜藏着未知的暗流。“我们需要尽快离开,但需稳妥。我的伤势,强行赶路,不出十里必会复发。需设法从此处获取足够的药物和补给。”
“我去探探口风,看看能否从栓子叔或余老先生那里,多换些药材和干粮。”程曦道。
“小心,莫要引起疑心。尤其……”沈弃目光微凝,“莫要打探这村子的底细。”
程曦点头。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程曦将空碗收走,走出厢房。
院子很安静,老妪在院角的菜畦里摘菜,见程曦出来,慈和地笑了笑:“姑娘,你哥哥可好些了?”
“多谢阿嬷关心,哥哥好多了,刚喝了粥,精神好些了。”程曦走过去帮忙,手脚麻利地接过菜篮子,“阿嬷,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们不能白吃白住,心里过意不去。”
“哎,你这孩子,客气啥。落难之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老妪摆摆手,但看程曦勤快,也没阻拦,絮叨道,“你们兄妹也是命苦,从北边逃过来,不容易。你哥哥那伤,看着吓人,好在余老先生医术高明。你们就在这儿安心住几天,养好了再走。”
“阿嬷,这桐花坳真是个好地方,又安静又安全,亏得栓子叔和您心善收留。”程曦顺着话头,语气充满感激,“只是不知这附近可有什么集镇?我们想去南边投亲,怕走错了路。”
老妪摘菜的手顿了顿,笑道:“这大山里,哪有什么集镇。要出去,得沿着后山那条小路,走上大半天,才能到官道。不过啊,最近外面不太平,听说梁国的兵在边境晃悠,还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也在山里转,你们兄妹俩伤没好,还是别乱走。”
“不三不四的人?”程曦状似无意地问。
“嗐,就是些生面孔,带着刀剑的,看着不像好人。前几日还有人来村里打听,问有没有生人路过,被栓子他们打发走了。”老妪压低声音,“姑娘,听阿嬷一句,好好在村里待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程曦心中了然,果然有外人来探查过,很可能是影隼司或萧焕的人。栓子他们帮忙遮掩了过去,但这更说明村子不简单。
中午,栓子扛着锄头回来,带回了几包草药。程曦上前道谢,并提出想用身上仅剩的一点碎银和一件看起来还算完好的粗布外衫,换些治疗内伤、驱寒补气的药材,以及一些便于携带的干粮。
栓子看了看程曦手中的东西,又看了看厢房方向,沉默片刻,道:“银子就不必了,这年头都不容易。外衫你留着穿。药材余老先生那里有,我去问问,看需要用什么换。至于干粮……家里还有些黍米饼子和肉干,可以分你们一些。”
“这怎么好意思……”程曦还要推辞。
“相逢是缘。”栓子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们且安心住着,但莫要随意在村里走动,尤其莫要去后山那片老林子。最近……不太平。”
又是“不太平”。程曦点头应下。
午后,程曦去余老郎中的小院取药。余老郎中正在院里晒药材,见她来了,指了指石凳上几个油纸包:“按方子配的,内服外敷都有。你哥哥内伤甚重,寒气入骨,这几服药只能稳住伤势,减轻痛苦,想要根治,需长期调理,更需‘赤阳草’、‘地心火莲’之类的至阳之物为引,可遇不可求。”
程曦郑重道谢,将药包小心收好。她注意到余老郎中的药柜里,药材种类之丰富,远超寻常乡野郎中,甚至有一些她只在宫中御药房名录上见过的珍稀药材名称。
“余老先生医术通神,隐居于此,实在是百姓之福,也是我们兄妹的造化。”程曦试探着说。
余老郎中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哼道:“小丫头,不必套老夫的话。老夫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只医该医之人。拿了药,就回去好生照看你哥哥。记住,三天之内,他不可下床,不可动气,更不可与人动手。否则,这条命就算是老夫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也得被他自个儿送回去。”
“是,晚娘记住了。”程曦低头应道,心中却更加确定,这老郎中绝非池中之物。
拿着药回到栓子家,程曦将余老郎中的话转告沈弃。沈弃靠在床头,听完沉默良久。
“他在警告我们,也像是在……提醒。”沈弃缓缓道,“三天……我们最多只能再待两天。两天后,无论伤势如何,必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