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梅引的毒,混合了至少三种以上的阴寒掌力旧伤,还有积年的水寒之气淤塞经脉……能活到现在,也是奇事。”余老郎中喃喃自语,抬眼看向程曦,目光如钩,“小子,你们到底什么人?这毒,是梁国影隼司的玩意。这旧伤,像是北地‘玄冥掌’和西荒‘寒煞指’的路数,寻常人沾上一样早死了。”
程曦听得心惊肉跳,这老郎中眼光竟毒辣至此!她稳住心神,哀声道:“老先生,我们兄妹确是逃难的百姓,哥哥以前走南闯北,做过镖师护院,或许因此结下仇家,中了暗算……具体我们也不甚清楚。求老先生先救命!哥哥他快不行了!”
余老郎中盯着她看了半晌,又看看昏迷中仍因痛苦而微微痉挛的沈弃,哼了一声:“罢了,老夫只治病,不问来历。栓子,帮忙按住他。丫头,去那边柜子第三排左数第七个抽屉,取‘金针渡厄’的针囊来,再烧一锅开水,将我那包‘九阳续命散’化开备用。”
程曦如蒙大赦,立刻按吩咐去做。她心思细,动作利落,取针囊、生火烧水、化药,丝毫不乱,看得余老郎中眼中又掠过一丝讶异。
接下来便是漫长而煎熬的治疗。余老郎中下针如飞,手法奇诡,金针带着灼热的内力刺入沈弃周身大穴,尤其是心脉、丹田周围,试图护住心脉,驱散寒毒,引导那暗梅引的毒性。沈弃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也因剧痛和药力冲击而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衣。程曦和栓子紧紧按住他。
“噗——”沈弃猛地又喷出一口颜色更暗、几乎发黑的血块,腥臭扑鼻。
“毒血逼出一些了。”余老郎中神色稍缓,额角也见了汗。他接过程曦化好的、热气腾腾、药味辛辣扑鼻的汤药,示意程曦扶起沈弃,亲自捏开他的牙关,将药汁一点点灌了下去。
汤药下肚,沈弃的身体不再那么冰冷,青黑的脸色也稍稍回转,呼吸虽然仍弱,却平稳了一些。余老郎中再次施针,良久,才缓缓起针,长吁一口气。
“命暂时吊住了。暗梅引的毒被老夫用金针和药力逼出大半,余毒需慢慢化解。但他体内那几种阴寒旧伤纠缠多年,已损及根基,非一朝一夕可愈,需长期调理,还要寻到至阳至刚的珍稀药材方可有望。此次重伤引动旧疾,更是雪上加霜。”余老郎中擦了擦汗,对程曦道,“今夜需有人时刻看护,观察他是否发热、呓语、再吐血。明日再看情况。”
“多谢老先生救命之恩!”程曦再次跪下,重重磕头。
余老郎中摆摆手,对栓子道:“栓子,这丫头和她哥哥暂时安置在你家厢房吧,我这里没地方。记住,管好村里人的嘴。”
栓子点头应下。
两人将依旧昏迷但气息稍稳的沈弃用门板抬回了栓子家。老妪已收拾出一间闲置的厢房,虽然简陋,但床铺干净。将沈弃安顿好后,栓子便回去了,只留下程曦一人看守。
油灯如豆。程曦打来热水,拧了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沈弃脸上、颈间的冷汗和血污。他脸上的玄铁面具依旧戴着,但此刻在昏黄灯光下,少了平日的冰冷肃杀,多了几分脆弱的苍白。程曦的手指几次抬起,又落下。最终,她没有试图去摘下面具,只是用布巾轻轻擦拭着面具边缘露出的皮肤。
后半夜,沈弃果然发起了高热。额头烫得吓人,身体却一阵阵发冷颤抖,唇齿间溢出破碎的、意义不明的音节。
“……阿湄……跑……快跑……”
“……清漪湖……不能……交给他们……”
“……师父……我对不起……”
“……冷……好冷……”
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是沉在冰水里的孩子,不断的寻求温暖,程曦将能找到的所有被褥、甚至自己的外衣都盖在他身上,又不断用温水为他擦拭额头、脖颈、手心降温。她握着他冰冷颤抖的手,低声在他耳边重复:“沈弃,撑住,没事了,我们安全了,你会好的……”
她的声音很低,很柔,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恳切。不知是不是这声音起了作用,沈弃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但高热未退,依旧陷在深深的梦魇里,偶尔会突然攥紧程曦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
程曦任由他握着,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紧蹙的眉心和痛苦的神情。清漪湖,阿湄,师父,影隼司,梁帝,长生丹……这些破碎的词语拼凑出一个血雨腥风、孤独惨烈的过往。这个看似冷漠如刀的男人,内心究竟背负了多少?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夜雨,敲打着茅草屋顶,发出绵密细碎的声响。山村的夜,格外静谧深沉,唯有这雨声、灯花的轻微爆响,以及沈弃时重时轻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程曦就这样守着,不知过了多久,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终于支撑不住,伏在床边,沉沉睡去。手,依旧被沈弃紧紧握着。
天光微亮时,沈弃的高热终于退去一些,呼吸也趋于平稳。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和虚弱感席卷而来,但他立刻绷紧了神经,目光锐利地扫过陌生的屋顶、陈设,最后落在床边伏着的人影上。
程曦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脸上带着浓浓的倦色,眼下是深深的青影,嘴唇干裂。她的手,还被他无意识地握在掌心。
沈弃怔了怔,记忆渐渐拼接——黑水河,翻江蛟,毒发,昏迷,河滩的冰冷……是她,把他带到了这里?还守了一夜?
他试着动了动,肩背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体内寒气与余毒依旧蠢蠢欲动,但比昨夜那濒死的感觉好了太多。是被人救了。
他的目光落在程曦疲惫的睡颜上,冷硬的心防某处,似乎被极其细微地触动了一下。他想抽回手,动作却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然而程曦本就浅眠,立刻惊醒。她猛地抬起头,对上沈弃已然清醒、虽然依旧虚弱但已恢复了几分沉静清明的眼睛。
“你醒了?”程曦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惊喜,立刻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些……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急切而自然。沈弃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还好。是你……”
“是这村里的栓子叔和余老郎中救了你。”程曦快速将昨夜寻村、求药、救治的过程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下跪磕头的细节,只道,“余老先生说你命暂时保住了,但旧伤沉疴,需好生调理。我们现在在栓子叔家。”
沈弃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程曦手腕上被荆棘划出的新鲜血痕,和那双因熬夜和冷水浸泡而红肿破皮的手上。他喉结微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多谢。”
声音很轻,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少了那份冰冷的隔阂。
程曦摇摇头,起身想去给他倒水。沈弃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程曦。”
程曦回头。
沈弃看着她,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摊开掌心。里面,静静躺着那半截冰凉的金簪。“这个,还你。”
程曦走过去,接过金簪,指尖触到他掌心粗砺的厚茧。她将金簪握紧,低声道:“我以为……你不会醒了。”
沈弃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雨已停了,山间雾气氤氲。“我说过,要送你去南楚。”
“嗯。”程曦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她转身去倒水,背对着他,悄悄用袖子抹了下眼角。
窗外,山村在晨雾中苏醒,鸡鸣犬吠隐约传来,炊烟袅袅升起。这个名叫“桐花坳”的偏僻山村,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也暂时为他们遮去了一路的风雪与追杀。但程曦心中清楚,这里的宁静,如同雨后山间的雾气,美丽,却也虚幻,不知何时便会散去。
而沈弃体内那纠缠多年的旧伤寒毒,与未清的影隼司余毒,如同悬顶之剑,时刻提醒着前路的艰难。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