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变故虽小,却瞬间打破了围攻的节奏。沈弃何等人物,立刻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机会,刀光暴涨,如同旋风般卷过!
“噗!噗!”
两名离得最近的水匪捂着喉咙倒下。沈弃脚下一错,已鬼魅般贴近因同伙意外滑倒而稍微分神的崔老七,刀柄重重撞在他肘关节!
“啊!”崔老七惨嚎,右手分水刺脱手。沈弃顺势一脚,将他踹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自家快船的船舷上,口喷鲜血。
“老大!”
“七爷!”
水匪们顿时一阵大乱。
沈弃却不再追击,反手一刀斩断一条钩住木筏的绳索,对吓傻的徐老蔫厉喝:“撑筏!走!”
徐老蔫如梦初醒,拼了老命抄起竹篙,朝着唯一没有快船阻挡的侧前方急点。木筏猛地一挣,脱离了包围圈,顺着湍急的水流加速向下游冲去!
“追!给老子追!放箭!”崔老七趴在船头,嘶声怒吼。
几支稀稀拉拉的箭矢破空而来,但木筏速度已起,又借水流之势,很快便没入下游更浓的黑暗与雾气之中,将水匪的怒骂与箭矢远远甩开。
危险暂去,木筏上一片狼藉,躺着两具水匪尸首,还有斑斑血迹。徐老蔫撑着竹篙,浑身抖如筛糠。沈弃以刀拄筏,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肩背处的鲜血已浸透衣衫,顺着衣角滴落筏面。他脸上苍白得吓人,额角青筋跳动,显然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程曦快步上前,扶住他未受伤的左臂,触手一片冰凉湿冷,还带着细微的颤抖。“沈弃!”
沈弃摆摆手,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出一口血,那血色竟隐隐泛着不正常的暗青!暗梅引的毒,被方才激烈的打斗和伤口迸裂彻底引动了!
“你……”程曦心头大骇。
“无碍……先过河……”沈弃咬着牙,想站起,却身形一晃。
程曦用力撑住他,对徐老蔫急道:“老丈,最快速度靠岸!他有伤,必须立刻救治!”
徐老蔫看着沈弃吐出的黑血,也是吓得够呛,连连点头,使出吃奶的力气撑篙。木筏如同离弦之箭,在黑水河上疾驰。
沈弃半靠在程曦身上,呼吸粗重灼热,意识似乎都有些模糊,但握着刀的手依旧很紧。程曦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冰冷,还有那竭力压制却仍不断上涌的颤抖。她紧紧扶着他,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他遮挡一些寒风,目光焦急地望向对岸。此刻,什么复国,什么前路,都被抛在脑后,她只希望这筏子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仿佛过了许久,对岸黑黢黢的山影轮廓终于清晰起来。徐老蔫寻了一处相对平缓的河滩,将木筏艰难靠岸。
“就、就这儿了……再往下水急,靠不了……”徐老蔫喘着粗气道,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显然一刻也不想多留。
程曦摸出最后一块碎银塞给他:“多谢老丈,你快走吧。”
徐老蔫接过银子,如蒙大赦,竹篙一点,驾着破烂的木筏迅速消失在河面上,竟是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河滩上乱石堆积,寒风呼啸。沈弃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程曦身上。程曦咬紧牙关,半扶半拖,艰难地将他带离水边,寻到一块背风的大石后。
刚将沈弃放下,他便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又咳出几口暗青色的血,眼神涣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发冷。
“沈弃!沈弃你醒醒!”程曦拍着他的脸,触手一片滚烫,他在发烧!伤口、毒素、内力消耗、寒气入侵,数症齐发,来势汹汹。
程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迅速解开沈弃的衣襟,查看肩背伤口。果然,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伤口周围一片青黑肿胀,那暗梅引的幽蓝之色似乎已渗入肌理深处。更麻烦的是,他左胸靠近心脉处,有一道极陈旧的、颜色暗沉的疤痕,此刻也在隐隐发黑,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起伏——这便是他提及的旧伤与寒毒所在!
必须立刻清创解毒,压制寒毒!否则凶多吉少!
程曦环顾四周,荒野河滩,黑夜茫茫,去哪里找药?她身上仅剩的御制金疮药,对于这等混合了秘毒和寒毒的伤势,无异于杯水车薪。
怎么办?
她目光落在沈弃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即便昏迷也紧蹙的眉峰,落在他手中至死未曾放松的长刀上。这个沉默寡言、身世成谜、浑身是伤是毒的男人,一次次在绝境中将她拉起。现在,轮到她拉住他了。
程曦深吸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让她头脑越发清醒。她先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为沈弃包扎肩背伤口,暂时止血。然后,她将他安置在背风处,用那卷油布将他尽量裹紧保暖。
做完这些,她起身,望向黑暗的、群山起伏的南岸。这里已是南楚地界,栖霞山边缘。必须找到人家,找到药,或者至少找到能暂时容身、生火取暖的地方。
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中仍不安稳的沈弃,将半截金簪塞进他未握刀的手中,低声道:“沈弃,撑住。我去找生路。你答应要送我去南楚的,不能言而无信。”
说完,她毅然转身,裹紧身上单薄的粗布衣,踏着乱石,向着黑沉沉的、仿佛巨兽匍匐的栖霞山走去。纤细的身影很快没入夜色,只留下一行浅浅的、坚定的足迹。
河风呜咽,黑水咆哮。石后,沈弃的呼吸微弱而灼热,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那半截冰凉的金簪。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