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弃的步伐有一种独特的节奏,不疾不徐,却总能在雪地中找到最省力的落点。程曦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竭力模仿着他的步伐,深一脚浅一脚。她的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不肯服输的意志强撑。肺里像塞满了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双腿麻木得仿佛不属于自己,只是机械地抬起、落下。
夜渐深,雪势稍缓,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和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沈弃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放缓速度的意思,仿佛身后跟着的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影子。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黑沉沉的松林。沈弃在林子边缘停下,侧耳倾听片刻,这才转身看向程曦。她正扶着一棵松树喘息,脸色在雪光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是乌紫的,额发被汗水与雪水浸透,狼狈地贴在脸颊。
“今夜在此歇息。”沈弃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他指了指松林深处,“里面有处猎人废弃的木屋,可避风雪。”
程曦点头,想道谢,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木屋比之前遇到的那间更加破败,但尚存四壁与半边屋顶,角落里堆着些干燥的松针。沈弃不知从何处摸出火折子,点亮了屋内一盏残破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也映出屋内飞扬的灰尘。
“在此等候,莫要出去,莫要生火。”沈弃简短交代,转身就要离开。
“沈侠士要去何处?”程曦下意识问。
“处理痕迹。”沈弃脚步未停,“萧焕不是庸才,猎犬虽被风雪所阻,但最迟明日午时,追兵必至这片山林。需做些布置。”
程曦心头一紧,追问道:“可有我能帮忙之处?”
沈弃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昏暗光线下难以辨明情绪,只淡淡道:“你活着,便是帮忙。”言罢,身影已没入门外风雪之中。
活着。程曦咀嚼着这两个字,缓缓靠墙坐下。松针柔软,带着草木特有的清苦气息。她将湿透的棉靴脱下,露出早已冻得青紫肿胀、布满血口子的双足。疼,钻心的疼,此刻松懈下来,疼痛便如潮水般涌上。她咬紧牙关,从怀中摸出那卷所剩不多的干净布条,就着昏暗灯光,开始一点点擦拭脚上的血污和泥泞。
布条很快被染脏。她撕下内裙最后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衬,将双足仔细包裹。动作缓慢却稳定,没有因疼痛而颤抖。包扎完毕,她将湿透的棉袍脱下,拧干雪水,挂在屋内一根歪斜的木柱上,自己则蜷缩进松针堆深处,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暖意。
油灯如豆,光影摇曳。屋外风声呜咽,偶尔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程曦抱紧自己,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会冻死在这破屋里。
她强撑精神,目光在屋内逡巡。墙角有一些散落的、早已干透的松果和细小枯枝。她挣扎着爬过去,将它们收集起来,又寻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没有火折,她记得曾在宫中杂书中看过,燧石相击可取火,但此刻没有燧石。她低头看向自己发间那根枯枝,又看向那石片,沉默片刻,将枯枝折断,取其中较为干燥的一截,用石片慢慢削尖。
手冻得僵硬,动作笨拙,好几次石片划破手指,沁出血珠。她浑不在意,只专注地、一下下削着。终于,木尖成形。她又寻来一块较为平整的枯木,在上面用石片刻出一道凹槽。然后,她跪坐下来,将那削尖的木棍竖直置于凹槽中,双手合十,开始快速搓动木棍。
钻木取火。她从未做过,只在书上看过描述。手掌很快被粗糙的木棍磨破,血混着汗,火辣辣地疼。她抿紧唇,眼神专注,维持着稳定的节奏。一下,两下,十下,百下……手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掌心血肉模糊。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凹槽处终于冒起一缕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程曦眼睛一亮,更小心地凑近,轻轻吹气。烟渐浓,隐约有火星闪烁。她立刻将准备好的、最为干燥蓬松的松针绒小心覆盖上去,继续极轻、极缓地吹气。
噗的一声,一朵小小的、橙红色的火苗,终于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程曦长舒一口气,几乎是瘫软下来。她小心护着这簇珍贵的火种,添上细小的枯枝,看着火苗渐渐变大,驱散周身的严寒与黑暗。温暖的感觉重新回到冰冷的躯体,她靠在墙边,望着跳跃的火光,有那么一瞬,眼眶发热。但她很快眨去那点湿意,只是静静地看着。
约莫一个时辰后,沈弃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寒气与淡淡的血腥味,肩上扛着一小捆用藤条捆扎的枯枝,手中还提着一只已被处理干净的野兔。看到屋内燃起的火堆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程曦包裹着布条、血迹斑斑的双手上,又移到她脸上。
程曦抬起头,火光映在她眼中,明亮而平静:“我生了火。放心,烟很小,我留意了风向,从屋顶破洞散出,外面应看不见。”
沈弃没说话,放下枯枝和野兔,走到火堆旁坐下。他伸出手烤火,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与虎口布满厚茧,也有几道新旧伤痕。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沈弃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会钻木取火的公主,倒是少见。”
“书上看过。”程曦简单答道,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道被箭矢划破的裂口,血迹已凝成暗红,“你的伤……”
“无碍。”沈弃打断她,拿起野兔,用一根削尖的树枝穿好,架在火上烤。动作熟练,显然常做此事。油脂滴落火中,滋啦作响,香气慢慢弥散。
程曦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看着跳跃的火焰。温暖让她昏昏欲睡,但理智告诉她必须保持清醒。她用力掐了掐自己大腿内侧的软肉,尖锐的疼痛驱散睡意。
“吃完休息两个时辰。”沈弃将烤得焦黄流油的兔腿撕下,递给程曦,“天亮前需离开。”
“追兵近了?”程曦接过,小心吹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