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犬的吠叫声已至庙门之外,混杂着兵甲碰撞的铿锵锐响,如同死神的跫音,步步紧逼。
程曦背抵着冰冷斑驳的墙壁,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那一点锐痛逼退几乎吞噬意识的昏沉与寒意。无处可藏,无路可退。目光飞速扫过这方寸破庙——歪倒的泥塑神像,空荡的供桌,腐朽的梁柱,堆积的枯草……枯草?
她目光骤然定在神像后方、墙角那堆看似杂乱厚实的陈年稻草上。脑中念头急转:若藏身草堆之下,寻常搜查或可遮掩,但那些训练有素的猎犬……几乎无望。火光已将破败窗纸映得通红,人影幢幢,脚步声已踏上山门外残破的石阶。
就在那庙门被“砰”一声踹开、冷风裹挟着雪粒狂卷而入的刹那——
一道黑影,如同夜幕本身剥落的一片,悄无声息地自庙宇那朽坏大半的梁上飘落,恰好落在程曦与破门而入的兵士之间。
来人一身玄衣几乎融入黑暗,唯肩头落着些许屋梁积年的灰。他背对着程曦,身量很高,肩背挺直却不显魁梧,反倒有种经年淬炼出的精悍利落。程曦只来得及看见他束起的墨发,以及腰间一抹暗沉的、似铁非铁的色泽。
“什么人?!”闯入门内的两名梁兵厉声喝问,手中刀锋向前,火把的光亮跃动,将来人模糊的身影投在布满蛛网的墙壁上,拉得细长。
那人未答,甚至未曾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程曦。只见他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动,程曦甚至未看清他如何动作,只听“嗤嗤”两声极轻微的破空锐响,那两名持刀兵士的喝问便戛然而止,喉咙处各多了一点细微的红痕,瞪大眼睛,一声未吭地委顿下去,手中火把跌落在地,滚了两滚,火光摇曳着将熄未熄。
庙门外顿时一阵哗然!
“有埋伏!”
“小心!”
“放箭!”
箭矢如飞蝗般射入破庙,钉在木柱、墙壁、地面上,发出咄咄闷响。那玄衣人却已不在原地。他如同鬼魅,在狭窄的庙堂内腾挪,步伐诡谲难测,每每在箭矢及身前的一瞬堪堪避过,偶尔挥臂格挡,袖中似有短刃光华一闪,便将射到近前的箭矢击飞。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甚至……透着一股冰冷的、近乎厌倦的漠然。他自始至终,未曾动用背后那用旧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事。
程曦蜷缩在墙角,紧紧贴着冰冷墙壁,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箭矢不时从她身侧、头顶掠过,带起冰冷的风。她睁大眼,看着那道在箭雨与火光交织的死亡之网中游走的黑影,心提到了嗓子眼,却奇异地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在蔓延——这是绝境中突兀出现的一线生机,无论来者是谁,意欲何为。
“冲进去!抓活的!”萧焕清冷含怒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更多的脚步声涌向庙门。
玄衣人似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在又一轮箭雨间隙,他忽然侧身,手臂向后一探,精准地抓住了程曦的手腕!
那手掌极大,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持兵刃磨出的粗砺硬茧,力道惊人,冰冷如同铁箍。程曦猝不及防,被他一把从墙角拽起,踉跄着跌向他身侧。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粗粝的砂石磨过,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没有看向她。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已挥出,几点寒星射向庙门方向,门外立刻传来几声惨叫。与此同时,他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拔起,竟是拖着程曦,直扑庙宇侧面那扇早已破损的窗户!
木屑纷飞,碎纸飘扬。两人撞破窗棂,落入窗外更深的黑暗与风雪之中。刺骨的寒风和着雪片劈头盖脸砸来,程曦几乎窒息。落地时,那玄衣人手臂一带,卸去大半冲力,让她勉强站稳,自己则挡在她身后。
庙外空地火把通明,数十名梁兵已呈半圆围拢,刀枪雪亮。更远处,白马银枪的萧焕端坐马上,俊美面庞在火光下冰冷如玉石,目光如电,直射过来。
“拦下!”萧焕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兵士们发一声喊,持刃扑上。
玄衣人终于动了。他松开程曦的手腕——那腕上已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反手探向肩后。旧布滑落,露出一截乌沉沉的刀鞘。他并未完全拔刀,只是拇指轻推刀镡,一抹雪亮刀光如新月乍现,随即隐没。
下一刻,他人已如离弦之箭,迎向扑来的兵士。
程曦只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在人丛中倏忽来去,所过之处,并无惨叫,只有沉闷的倒地声和兵器坠地的铿锵。那刀光极快,极冷,极简,每一次闪现,必有一人或手腕中刀兵器脱手,或膝弯被斩踉跄跪地,或颈侧被拍直接昏厥。不过几个呼吸间,最先扑上的七八名兵士已滚倒在地,失去了战力。
他不是杀人,只是清路。程曦看得分明,心中凛然。此人武功极高,下手极有分寸,只为阻敌,不取性命。
“废物!”萧焕脸色一沉,手中银枪一振,从马背上飞跃而起,枪尖抖出数点寒星,挟着锐利风声,直刺玄衣人后心!这一枪又快又狠,显是动了真怒,欲将这不速之客立毙枪下。
玄衣人似背后长眼,并未回头,只将手中带鞘长刀向后一背。
“锵!”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火花四溅。萧焕势在必得的一枪,竟被那看似随意的一背挡得严严实实。玄衣人借力前冲,瞬间又放倒两名拦路的兵士,已清出丈许空隙。
“走。”他再次吐出一字,已回到程曦身侧,手臂一伸,不由分说揽住她的腰,足下发力,竟带着她如大鸟般掠起,投向庙后陡峭的山林。
“放箭!追!”萧焕的怒喝声与箭矢破空声自身后传来。
玄衣人将程曦护在身前,手中带鞘长刀舞动,将追来的箭矢尽数磕飞,脚下速度却丝毫不减,几个起落,便没入了黑暗的山林之中。风雪愈急,很快掩盖了足迹与声息。
不知奔出多远,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追兵的声音,只有呼啸的风雪灌满耳际,玄衣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山岩后停下。他松开手臂,程曦踉跄两步,扶住冰冷的岩壁才站稳,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刀割般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