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内。”沈弃言简意赅,自己撕下另一条兔腿,沉默地吃着。他吃相并不粗鲁,甚至有种刻板般的规律,每一口咀嚼的次数都相仿,快速而高效。
程曦小口吃着热腾腾的兔肉,久违的食物暖流让她几乎喟叹出声。她吃得很快,但尽量不显狼狈。一只野兔,大半进了她的肚子,沈弃只吃了两条前腿和些许胸肉。
“为何帮我?”程曦吃完最后一口,忽然问道。她抬眼看向沈弃,火光在他冰冷的玄铁面具上跳跃,映出幽暗的光泽。“你本可自行离去。带上我,是累赘,是麻烦。仅仅为那虚无缥缈的‘十倍奉还’?”
沈弃用雪擦净手上的油渍,动作不疾不徐。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跳动的火焰,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映着两点橙红,却依旧深不见底。
“我做事,无需理由。”他最终说道,声音平淡,“若非要一个,便是你那双眼睛。”
程曦一怔。
“将死之人,眼中或是恐惧,或是不甘,或是认命。”沈弃转过视线,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长久地注视着程曦的眼睛,“你的眼里,是‘想活’。很纯粹,也很顽固。这样的人,通常不会轻易死。”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程曦:“睡吧。我守夜。”
程曦望着他挺拔而孤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蜷缩回松针堆里,身下是柔软的松针,身旁是温暖的火堆,可她却了无睡意。沈弃的话在她脑中回响。想活……是啊,她想活,必须活。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个让她“活下去,不是苟活”的期望。
屋外风声似乎小了些。程曦在松针的清香和火焰的暖意中,意识终于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极远处,传来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又或许,是猎犬的吠叫?
她猛地惊醒,看向门口。沈弃依旧站在那里,身形如凝固的岩石,只有衣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似乎察觉了她的惊醒,并未回头,只淡淡道:“睡你的。”
程曦重新闭上眼。这一次,或许是因为知道有人守在门口,或许是真的到了极限,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春蚕食叶般的沙沙声惊醒。天尚未亮,屋内火堆已弱,只剩暗红的余烬。那声音来自门外,不像是风雪,更像是……什么东西极其小心地踩在积雪上。
程曦瞬间清醒,全身绷紧,看向门口。
沈弃不知何时已不在原地。门缝外,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那沙沙声停了。一片死寂。然后,是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皮革的细微声响,以及一声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的、短促的闷哼。
程曦的心脏骤然缩紧。她无声地坐起,手摸向怀中——那里只剩下那根尖锐的金簪。她紧握着簪子,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步挪向门边,透过破烂的门板缝隙,向外看去。
门外雪地反射着微弱的雪光。她看见沈弃背对着木屋站着,手中那柄乌沉长刀已然出鞘,雪亮的刀身上,一抹暗红正缓缓滴落雪中。而他身前数步之外,雪地里倒伏着两道黑影,一动不动。
更远处,松林的阴影中,似乎还有更多东西在无声蠕动。
沈弃忽然侧了侧头,对着木屋的方向,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极低声音道:“退回去。闭气。”
程曦立刻屏住呼吸,向屋内阴影中缩回。就在她退回的刹那,她闻到一股极其淡雅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某种昂贵的冷梅熏香,混杂着一丝……甜腥?
这不是山野应有的气味。
门外,沈弃的声音冰冷地响起,不再是之前的沙哑低沉,反而带着一种刻意扬起的、清晰的嘲讽:
“影隼司的‘寻香使’?梁帝倒是舍得,连‘暗梅引’都用上了。怎么,萧焕那小子没告诉你们,这香……对我没用么?”
松林深处,传来一个阴柔飘忽、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笑声:
“沈郎君,一别经年,风采依旧。只是没想到,当年名动京华的‘玉面刀’,如今竟沦落到给亡国孤女当起护卫了?”
“这暗梅引,追的可不是那公主……追的,是你啊。”
“沈、弃。”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