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腊月。
年关将近,宫里宫外都忙了起来。
御膳房日夜不歇地准备着年节用的吃食,尚衣局赶制着新年的吉服,各宫各殿都在洒扫除尘,挂灯笼,贴福字,一派忙碌景象。
凤仪宫里也比往常热闹些。
每日都有各处的管事姑姑来回事,年节的赏赐、宴席的安排、祭典的筹备,一桩桩一件件,都要皇后拿主意。欧阳嫣然从早忙到晚,折子堆得比往常更高,连喝口茶的工夫都难得。
上官明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也不多说,只是每日早早进宫,帮着研磨铺纸,端茶递水,陪她用膳,夜里陪她说说话,等她睡着了才悄悄离去。
这日,上官明月又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欧阳嫣然正对着一本册子蹙眉。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眉间的褶皱便舒展了些。
“来了?”
“嗯。”上官明月走过去,往她身边一坐,“姐姐看什么呢?”
“年节赏赐的单子。”欧阳嫣然把册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看看,有没有漏了什么。”
上官明月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着。
单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各宫各殿的名号,后面跟着赏赐的物件,什么锦缎多少匹,金银锞子多少对,宫花多少枝,写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最后一页,忽然愣了一下。
“姐姐,”她指着那行字,“这是……”
欧阳嫣然看了一眼,神色不变。
“给你的。”
上官明月看着那行字——“相府上官氏,赏金锞八对,锦缎四匹,宫花四枝,福橘一篓。”
和那些妃嫔的份例差不多,却比寻常外命妇厚了些。
“姐姐,”她抬起头,“这……”
“怎么?”欧阳嫣然看着她,“嫌少?”
上官明月摇摇头。
“不是嫌少,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这样会不会太显眼了?”
欧阳嫣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笑意。
“怕了?”
上官明月想了想。
“不怕。”她说,“就是担心姐姐。”
欧阳嫣然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
“放心。”她说,“这是规矩。你是相府嫡女,又常在太后跟前走动,赏赐厚些,没人敢说什么。”
上官明月听了,这才放心了些。
她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眼睛弯弯的。
“姐姐想得真周到。”
欧阳嫣然看着她,轻轻笑了。
“傻。”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照例有祭灶的仪式,晚上还有家宴。
太后主持,皇帝出席,后妃们都要参加。
上官明月原本不用去,可太后特意让人传话,让她也来。
“太后娘娘说,一个人过年没意思,让上官小姐来热闹热闹。”周姑姑这样传的话。
上官明月听了,看了欧阳嫣然一眼。
欧阳嫣然点点头。
“去吧。”她说,“有我在。”
晚上,保和殿里灯火通明。
长长的宴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金杯玉盏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太后坐在上首,皇帝坐在她身侧,后妃们按品级依次落座。上官明月的位置被安排在太后旁边,和几位公主在一处。
她坐下的时候,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怎么友善的。
她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宴席开始了。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太后心情很好,拉着上官明月说话,问东问西,连她小时候的事都问了个遍。上官明月一一答着,偶尔说几件趣事,逗得太后哈哈大笑。
皇帝在一旁看着,目光有些复杂。
“母后今日心情很好。”他说。
太后看他一眼。
“怎么?哀家高兴还不行?”
皇帝笑了。
“儿臣不敢。”他说,“只是难得见母后这样喜欢一个人。”
太后点点头。
“这丫头是个好的。”她说,“聪明,懂事,不惹人烦。哀家喜欢。”
这话说得毫不掩饰,满殿的人都听见了。
淑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她端起酒杯,笑吟吟地开口。
“太后娘娘说得是。上官小姐确实是个难得的妙人儿,臣妾也喜欢得紧。只是……”她顿了顿,“臣妾听说,上官小姐近日常往太后娘娘宫里跑,倒是把凤仪宫给忘了?”
这话说得巧妙。
明着是夸,暗着却是挑拨。
殿内静了一瞬。
上官明月笑了笑,正要开口,太后已经说话了。
“怎么?哀家喜欢谁,还得经过你同意?”
淑贵妃脸色一变,连忙起身赔罪。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太后看着她,目光淡淡的,“有些话,随口一说也不行。”
淑贵妃跪了下去。
殿内鸦雀无声。
皇帝看了太后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淑贵妃,轻轻叹了口气。
“母后息怒。”他说,“贵妃不懂事,儿臣替她赔罪。”
太后看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摆摆手。
“起来吧。”她说,“大过年的,别跪着了。”
淑贵妃谢了恩,爬起来坐回去,再也不敢多话。
宴席继续。
可气氛已经变了。
上官明月低头喝了一口茶,余光扫过对面。
欧阳嫣然坐在那里,神色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的手,正轻轻攥着衣袖。
上官明月看着那只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她在担心自己。
即使隔得这么远,她也在担心自己。
她轻轻笑了笑,端起茶盏,朝那边举了举。
欧阳嫣然看见了。
她的手,慢慢松开。
嘴角,微微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