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早膳,上官明月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托着腮,看云苓带着小宫女们收拾碗筷,看窗外渐渐明亮的日头,看欧阳嫣然起身往书案边走,目光追着那道月白的身影,一刻也不肯移开。
“姐姐要做什么?”她问。
“批折子。”
“这么多?”上官明月凑过去一看,案上果然堆着一叠奏折,虽不如御书房的壮观,却也着实不少,“皇后也要批折子?”
“后宫的事,总要有人管。”欧阳嫣然在案后坐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你若是无聊,便去御花园逛逛。”
“我不无聊。”上官明月在她旁边坐下,“我陪姐姐。”
欧阳嫣然看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折子。
上官明月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阳光从窗纱透进来,在她们之间铺开一道淡淡的光带。那光带里有细细的尘埃飞舞,无声无息,像一场静静的雪。
她看着欧阳嫣然执笔的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偶尔蹙起的眉心,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像是偷来的时光。
像是本不该属于她的,却被她侥幸得到的,片刻安宁。
“姐姐,”她忽然开口,“你每日都这样吗?”
“什么?”
“批折子,理事,一个人。”
欧阳嫣然笔尖顿了顿。
“宫里就是这样。”她说,“习惯了就好。”
上官明月听了,心里有些闷闷的。
习惯了就好。
她想起方才进来时,云苓说她心情不好。为什么心情不好?是因为昨日御花园的事,还是因为——
还是因为日日如此,夜夜如此,一个人对着这些折子,一个人对着这空荡荡的殿宇,一个人从白天熬到天黑,从天黑熬到天亮?
“姐姐。”她忽然伸手,按住她握着笔的那只手。
欧阳嫣然一怔,抬眼看她。
“怎么了?”
上官明月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只是忽然很想碰碰她。
想让她知道,这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没什么。”她松开手,笑了笑,“姐姐的手有些凉,我帮你暖暖。”
说着,她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地捂着。
欧阳嫣然低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白皙纤细,指节分明,常年握着笔,指尖有薄薄的茧。而上官明月的手,比她小一些,软一些,暖得像一团小火炉。
那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上来,沿着手臂,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想抽回来。
可她没有。
就那样任她握着,任那暖意一点一点渗进骨子里。
“上官明月。”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今日,还要去御花园吗?”
上官明月眼睛一亮:“姐姐想去?”
欧阳嫣然没说话。
但她的沉默,已经是回答。
御花园里,桂花还是那样香。
但这一次,上官明月没有拉着她到处走,只是陪她慢慢踱着,沿着那条青石小径,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轻轻响着,和着远处的鸟鸣,和着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
走到第三趟的时候,欧阳嫣然忽然停下了脚步。
“你今日,怎么这样安静?”她问。
上官明月眨眨眼:“姐姐嫌我吵?”
“不是。”
“那就是喜欢我说话?”
欧阳嫣然淡淡看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上官明月笑着跟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姐姐你看,那棵桂花开得比昨日还好了。”
“姐姐,那边有一只雀儿,你瞧见没有?黄肚皮的,真好看。”
“姐姐,你累不累?要不要坐下歇歇?”
欧阳嫣然一一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走到一处亭子前,她终于停下脚步,在亭中坐下。
上官明月挨着她坐了,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
“姐姐,这个给你。”
欧阳嫣然接过来一看,是个鹅黄的香囊,上面绣着两朵花,并蒂而开,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这是……”
“我自己绣的。”上官明月有些不好意思,“绣得不太好,姐姐别嫌弃。”
欧阳嫣然看着那香囊,又看看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绣花了?”
“就……学了一阵子。”上官明月摸摸鼻子,“以前不会,后来想给姐姐绣点什么,就找人学了。”
她没说学了多久,也没说绣坏了多少块料子,扎了多少次手指。
但欧阳嫣然看着那香囊上细密的针脚,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两朵是什么花?”她问。
“是海棠。”上官明月指着那两朵花,“并蒂海棠。”
并蒂海棠。
欧阳嫣然垂眸看着那两朵花,久久没有说话。
海棠并蒂,本是寻常的花样。可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配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配上那微微泛红的耳尖——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谢谢。”她说,把香囊收进袖中。
上官明月看着她收了,脸上漾开笑意,眼睛弯成了月牙。
“姐姐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