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明月回到相府时,已是戌时三刻。
府门前的灯笼早已点起,两盏大红纱灯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把“相国府”三个烫金大字映得忽明忽暗。门房的小厮远远瞧见她,连忙迎上来:“小姐可算回来了,老爷夫人遣人问了好几遭——”
上官明月没应声,径直往里走。
她的步子比往常快,快得几乎像是在逃。裙摆扫过青石甬道,带起几片落叶,又轻轻落下。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正堂的灯火遥遥在望。
她忽然站住了脚。
正堂里亮着灯,隔着窗纱能看见两道人影端坐其上。左边那道清瘦些的,是父亲;右边那道丰腴些的,是母亲。
他们在等她。
上官明月深吸一口气,攥了攥袖口,抬脚迈进门槛。
“父亲,母亲。”她垂着眼帘,在堂中跪了下去,“女儿回来了。”
上首沉默了一瞬。
相爷上官泓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女儿身上。他年逾不惑,面容清隽,一双眼睛沉静如水,不怒自威。
“今日在宫中待了一整日?”他问。
“……是。”
“去了凤仪宫?”
“……是。”
“陪皇后娘娘赏了花?”
上官明月抬起眼,对上父亲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探究,只是淡淡的、平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父亲有话不妨直说。”她道。
上官泓看了她片刻,微微叹了口气。
“起来吧。”他说,“跪着做什么。”
上官明月没动。
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望着父母,眼底有一种决绝的光。
“父亲,母亲,”她开口,声音有些紧,“女儿有一事相求。”
上官泓与夫人对视一眼。
夫人方氏微微蹙眉,柔声道:“什么事,起来说。”
“不。”上官明月摇摇头,“女儿跪着说。”
她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她一字一句道:
“女儿现在不想嫁人。”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夜风呜咽着掠过檐角。
方氏的脸色变了一变,下意识看向丈夫。上官泓却仍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是看着女儿的目光,微微深了些。
“你听说了什么?”他问。
“今日在御花园,遇见了淑贵妃。”上官明月道,“她说,府里递了折子,要给女儿议亲。”
她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父亲:
“女儿想知道,这是真的吗?”
上官泓没有否认。
“确有此事。”他说,“户部尚书家的二公子,年方十九,才学品行俱佳,画像你也见过。上个月你母亲问你可还满意,你没说不好。”
上官明月愣住了。
上个月?
那幅画像她是看过,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说了一句“还行”,便丢开了。
她以为那只是母亲寻常的相看,就像过去两年里相看的那些人一样,看过便罢,从没当真。
可原来……
“那不是在相看吗?”她问,声音有些涩,“怎么就成了议亲?”
“相看之后,若是两家都满意,自然就要议亲。”方氏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明月,你今年十七了。寻常人家的姑娘,这个岁数早该出阁了。娘知道你贪玩,不想早嫁,可也不能总拖着……”
“那就再拖两年。”上官明月打断她,“母亲,就两年,两年后女儿一定——”
“两年?”方氏摇头,“两年后你就十九了,到时候哪里还有合适的人家?”
“那就不嫁。”
“胡闹!”上官泓沉声道。
这一声沉沉的,带着三分威严,震得上官明月心头一颤。
她咬着唇,低下头去,却仍跪得笔直。
上官泓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个女儿,是他和夫人千娇万宠养大的。自幼聪慧,模样又好,阖府上下没有不疼的。他原想着,多留两年也无妨,横竖相府的门第在这里,不愁寻不到好亲事。
可如今……
“你今日在宫中,可是遇着了什么事?”他问。
上官明月垂着眼:“没有。”
“那为何忽然说不想嫁人?”
“女儿只是……只是想再多陪陪父亲母亲。”
上官泓沉默了。
他看着女儿跪在那里,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唇角。
这个女儿,从小就不会说谎。
一说谎就不敢看人眼睛。
“抬起头来。”他说。
上官明月僵了一僵,慢慢抬起头。
她对上父亲的眼睛,那双眼沉静如水,却像能看透一切。
“你今日在宫里,除了赏花,还见了什么人?”
“就……淑贵妃。”
“只她一个?”
“是。”
“那为何回来就跪着说不嫁人?”
上官明月咬着唇,不说话。
方氏在一旁看着,心疼得不行,想要上前扶她起来,却被丈夫一个眼神止住。
堂中又静了一瞬。
“明月,”上官泓开口,声音放缓了些,“你有什么心事,不妨告诉爹娘。”
上官明月看着他,看着那张清隽的脸上难得露出的温和,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想说,父亲,我不想嫁人,我想一直留在府里,我想——
想什么?
想常常进宫,想陪那个人,想看她笑,想听她说话,想在她不开心的时候陪着她,想在夜里——
想在她身边。
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她甚至不敢细想,这些念头到底是什么。
“女儿……”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女儿只是觉得,成亲之事,还想再等等。”
“等什么?”
“等……”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等女儿想清楚了再说。”
上官泓看着女儿,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叹了口气。
“起来吧。”他说,“此事容后再议。”
上官明月猛地抬起头,眼里有惊喜的光:“父亲的意思是——”
“我只是说容后再议。”上官泓打断她,“没说由着你的性子来。”
上官明月却已经笑起来,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个头:“多谢父亲!多谢母亲!”
方氏在一旁又气又笑:“这孩子,疯疯癫癫的,也不知道像谁。”
上官明月爬起来,蹭到母亲身边,挽住她的手臂:“像母亲呀。”
“胡说,我才没这么没规矩。”
“那就像父亲。”
上官泓瞥她一眼:“我可没你这么能折腾。”
上官明月嘻嘻笑着,把脸往母亲肩头蹭了蹭,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