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后再议。
不是不议。
只是再等等。
她不知道能等多久,也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
但至少,今夜,她可以安心睡一觉了。
第二天一早,上官明月又进了宫。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急。明明昨夜睡得晚,今早起来眼下还带着青,却还是梳洗完毕就往宫里跑。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她,一刻也等不得。
凤仪宫的门虚掩着,云苓在廊下站着,见她来了,连忙迎上来:“上官小姐来了,娘娘正在用早膳呢。”
“那我进去。”
“小姐,”云苓压低声音,“娘娘今儿个心情似乎不太好,您……”
上官明月脚步顿了顿。
心情不好?
是因为昨日的事吗?
她没再多问,推门进去。
殿内静静的,窗纱透进淡淡的天光,照在那张临窗的案几上。案几旁坐着一个人,穿着家常的月白常服,正对着面前的粥碗出神。
上官明月放轻脚步,慢慢走近。
“姐姐。”
欧阳嫣然回过神来,抬眼看她。
那一眼落过来的时候,上官明月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什么。
是审视,是探究,是——
是心疼?
“你哭过?”欧阳嫣然问。
上官明月愣住了。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今早起来她照过镜子,眼下是有点青,但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啊。
“没有……”她否认。
可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昨夜从正堂出来之后,她回了自己房里,确实——
确实在被子里闷着,掉了几滴眼泪。
就那么几滴。
她以为没人知道。
“眼睛肿的。”欧阳嫣然淡淡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下次哭完,用凉帕子敷一敷。”
上官明月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想说,我没哭,就是昨晚没睡好。
可对着那双眼睛,她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关切。
藏在淡漠之下的,小心翼翼的,不轻易示人的关切。
“皇后姐姐,”她开口,声音有些轻,“你怎么知道……我哭过?”
欧阳嫣然没有回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坐吧。早膳用了没有?”
“没。”
“那就一起吃。”
上官明月在她对面坐下,看着云苓添了一副碗筷,又布了几样点心。她低头喝着粥,余光却一直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那人今日穿了月白的家常衣裳,发髻也只松松挽着,没有戴那些繁重的钗环。这样看着,倒不像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更像是——
更像是从前那个在欧阳府里,端坐窗前读书的嫣然姐姐。
“皇后姐姐,”上官明月忽然开口,“昨日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欧阳嫣然筷子顿了顿。
“什么?”
“议亲的事。”
殿内静了一瞬。
欧阳嫣然垂下眼帘,继续夹菜。
“知道。”她说。
上官明月心里一紧。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欧阳嫣然没抬头,只淡淡道:“告诉你做什么?”
“告诉我——”上官明月想说,告诉我,我好有个准备,告诉我,我好早点跟家里说不想嫁,告诉我——
可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欧阳嫣然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看着她,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告诉你,”她说,“你能改变什么?”
上官明月愣住了。
能改变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件事。她只想,只想让她告诉她。
“我……”她张了张嘴。
“你什么?”欧阳嫣然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是相府嫡女,你的亲事关乎前朝后宫。你父亲递折子议亲,这是他的本分。我虽是皇后,也不好过问。告诉你,不过是让你多一桩心事,何必?”
上官明月听着这些话,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说的都对。
道理都对。
可听着,怎么就那么难受呢?
“皇后姐姐,”她慢慢开口,“你当真觉得,我的事,与你无关吗?”
欧阳嫣然看着她,没有说话。
上官明月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
良久,欧阳嫣然移开了目光。
“吃吧,”她说,“粥要凉了。”
她端起碗,低头喝粥,不再看她。
上官明月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人。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看着她握着碗的那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白皙纤长,此刻却微微泛着白,像是用了些力。
她忽然笑了。
“皇后姐姐,”她说,“你在意,对不对?”
欧阳嫣然手上一顿。
“你若是真的不在意,根本不会问我有没有哭过。”上官明月托着腮看她,眼睛弯弯的,“你问我,就是心里在意。你心里在意,就是——”
“胡说什么。”欧阳嫣然打断她,声音淡淡的,“本宫只是随口一问。”
“哦。”上官明月应得乖巧,下一瞬却又道,“那娘娘今儿个的早膳,怎么比昨儿个用得还少?”
欧阳嫣然:“……”
上官明月笑得更欢了。
她忽然觉得,昨夜的难过,今早的忐忑,统统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她在这里,在她面前。
而她,即使什么都不说,眼睛里却藏着藏不住的关切。
这就够了。
“皇后姐姐,”她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桂花糕,“多吃点。你太瘦了。”
欧阳嫣然看着碗里那块糕,又看看对面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她低下头,默默把那块糕吃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照得殿内一片暖意。
云苓在廊下悄悄探头看了一眼,又悄悄缩回去,嘴角弯了弯。
娘娘今日,用得比往常多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