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又在亭中坐了一会儿,日头渐渐高了,阳光透过亭角的垂花,在她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说话声,由远及近。
上官明月皱了皱眉。
又是淑贵妃?
可这回来的不是淑贵妃,是个面生的小太监,低着头,恭恭敬敬在亭外跪下。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给上官小姐请安。”
欧阳嫣然微微颔首:“何事?”
“回娘娘,陛下口谕,请娘娘移驾御书房。”
欧阳嫣然神色不变:“陛下可说是什么事?”
“奴才不知。”
她沉默了一瞬,站起身来。
上官明月也跟着站起来,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姐姐……”
“你先回去。”欧阳嫣然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晚些时候,若是得空,再来。”
上官明月一怔,随即点头。
“好。”
她看着欧阳嫣然跟着那小太监离去,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花树深处。
亭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风还在吹,桂花还在落,可方才那种偷来的安宁,已经散了。
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御书房里,熏香袅袅。
当今皇帝赵珩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幅画,正低头看着。
听见通禀声,他抬起头来,看向门口那道款款而入的明黄身影。
“臣妾参见陛下。”
“起来吧。”赵珩摆摆手,示意她近前,“过来看看这幅画。”
欧阳嫣然依言上前,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画上是两株海棠,并蒂而开,枝叶扶疏,设色清雅,倒是幅不错的工笔。
“陛下召臣妾来,就是为了赏画?”
“自然不是。”赵珩笑了笑,那笑容温和,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今儿个有人给朕递了本折子,说相府递了议亲的折子,问朕的意思。”
欧阳嫣然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是前朝的事,臣妾不便过问。”
“哦?”赵珩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朕记得,那位上官小姐,与你自小相识,情谊匪浅。她的婚事,你也不关心?”
欧阳嫣然垂下眼帘。
“臣妾是皇后,理当以国事为重。私交再深,也不该干预朝臣家事。”
赵珩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你呀,”他说,“还是这样,滴水不漏。”
他把那幅画往旁边推了推,靠进椅背里,神情有些疲惫。
“相府的折子,朕压下了。”
欧阳嫣然抬眸看他。
赵珩迎上她的目光,微微叹了口气。
“那位上官小姐,朕见过几次。是个难得的真性情,在这宫里宫外,都算异数。”他说,“她若不想嫁,朕也不好强按头。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她。
“只是什么?”
“只是她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样拖着。”赵珩道,“你是她亲近的人,若有空,不妨劝劝她。”
欧阳嫣然沉默了一会儿。
“臣妾知道了。”
从御书房出来,天色已经有些阴了。
云层渐渐堆起来,遮住了日头,风吹在身上,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云苓撑着伞迎上来:“娘娘,怕是要下雨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欧阳嫣然点点头,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云苓。”
“奴婢在。”
“上官小姐……可还在宫里?”
云苓愣了一下,答道:“方才奴婢听人说,上官小姐在御花园里站了好一会儿,后来往凤仪宫方向去了,想必是去等娘娘了。”
欧阳嫣然听了,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凤仪宫的门虚掩着,廊下站着一个人。
上官明月倚着廊柱,不知等了多久,听见脚步声,猛地回过头来。
“姐姐!”
她跑过来,跑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
“陛下没为难你吧?”
欧阳嫣然看着她那张满是关切的脸,看着那微微泛红的鼻尖——大约是吹了太久的风——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怎么不进去等?”她问。
“我想在这儿等,”上官明月笑笑,“这样姐姐一回来就能看见我。”
欧阳嫣然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雨前的凉意,吹起她的衣角,吹起她的发丝。
上官明月见她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心里有些忐忑。
“姐姐?”
欧阳嫣然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落上的一片枯叶。
“进去吧。”她说,“要下雨了。”
她转身,往殿内走去。
上官明月怔了一瞬,随即跟上去。
在她身后,天边滚过一道闷雷,雨点开始零零落落地砸下来。
而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悄悄地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