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母亲安危

消息是跟着难民一起涌来的。

这几天从隔壁县逃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沈清辞每天都要处理几十个、上百个新面孔。有的能说清楚自己从哪里来，有的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声，像漏了风的风箱。周师爷带着人在城门口登记，一个一个地问，从哪里来，路上走了几天，有没有被咬过。问到隔壁县来的人，沈清辞就会停下来听。

“那边早就乱了。”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蹲在城墙根底下，手里捧着一碗粥，喝一口说一句，“比这边还早。城里到处是那些东西，官兵跑了，当官的也跑了。没人管。”

“人都死了？”沈清辞站在他面前。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是城主，连忙站起来。“没——没全死。还有些人活着，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粮没了，水也没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城里还有人？”

“有。我走的时候，还看见几户人家关着门。有一户大门上挂着白灯笼，不知道是死了人还是——”他没说下去。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沈家呢？沈家在那边有宅子，你见过吗？”

男人想了想。“沈家？城东那个大宅子？门关着，没看见人进出。但门口有车辙印，像是有人来过。”他顿了顿，“城主，那是您家里人？”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阿予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他看见她的背影绷得很直，比平时都直。她走路的步子也快了，快得像在赶什么。

回到县衙，沈清辞坐在桌前，把那串佛珠拿出来，一颗一颗地捻。沈正源给的，檀木的，磨得发亮。她捻了很久，捻到手指都酸了，才停下来。

“春杏。”她叫了一声。

春杏从外面跑进来。“小姐。”

“我娘走之前，说过什么吗？”

春杏愣了一下。“夫人走的时候，说去隔壁县看老太爷，过几天就回来。后来——”她没有说下去。后来疫病就来了，城门就关了，人就走不了了。

“有信吗？”

“没有。一封都没有。”春杏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姐，夫人她——”

“她还活着。”沈清辞打断她。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蓝得不像是要死人的天。

“赵铁柱。”她又叫了一声。赵铁柱从门口探进头来。“城主，您叫我？”

“备马。我要出城。”

赵铁柱愣住了。“出城？去哪儿？”

“隔壁县。接我娘。”

赵铁柱的脸白了。“城主，那边现在全是那些东西——”

“我知道。”

“您去了——”

“我知道。”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那是我娘。”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阿予。阿予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清辞的背影。

“城主，”赵铁柱的声音低下来，“要不我带人去——”

“不用。我自己去。”

赵铁柱没有再劝。他转身走了，去备马。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一只张开的手。

“姐姐。”阿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我跟你去。”

沈清辞转过身。他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屋里亮着。他的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带子系得好好的，手里没有拿东西，但站得很直。

“外面危险。”她说。

“我知道。”

“会死。”

“我知道。”

“你还去？”

阿予看着她。“姐姐去哪我去哪。”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去收拾东西。一刻钟后出发。”

阿予转身跑了。他的步子很快，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猫。

一刻钟后，沈清辞站在城门口。赵铁柱牵了五匹马过来，还有二十个人，都是守城的时候见过血的。穆青禾也来了，穿着那件半旧的铠甲，长剑挂在腰间，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白得发亮。

“我也去。”她说。

“你不用去。”沈清辞翻身上马。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穆青禾也上了马，“你死了，这城怎么办？”

沈清辞看着她。穆青禾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跟着。”沈清辞说。她策马出了城门。阿予骑在另一匹马上，跟在后面。他骑马的姿势不太对，太僵了，像是怕掉下来。但他没有掉下来，也没有喊慢。赵铁柱和二十个人跟在后面，穆青禾和她的十几个人跟在最后面。

出了城，路就不好走了。官道上到处是丢弃的东西——板车、包袱、鞋子、死人。死人被扔在路边，有的盖着草席，有的什么都没盖，就那么躺着，脸朝着天，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他们的脸是青的，嘴唇是黑的，手指甲是紫色的。沈清辞没有看他们。她只是骑马，一直往北走。

走了两个时辰，路被一棵倒下的树挡住了。树很大，横在路中间，马过不去。赵铁柱带人把树搬开，搬的时候，树底下滚出来一个东西。是一个头骨，人的，白白的，圆圆的，滚到沈清辞的马前面，停住了。

阿予看着那个头骨，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紧了缰绳。

“姐姐，”他说，“那边有人。”

沈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边的树林里，有几个人影在动。不是疫民——疫民走路是直的，僵的，不会躲。这些人影在躲，藏在树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出来。”沈清辞喊了一声。

没有人动。

“出来！不出来我过去了。”

树后面的人犹豫了一下，走出来。是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是一男一女，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灰。小孩被女人抱在怀里，瘦得像柴火棍，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你们从哪里来？”沈清辞问。

男人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人。“隔壁县。逃出来的。”

“城里还有人吗？”

“有。还有一些人，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男人的声音很哑，“粮没了，水也没了。再不来人，都要死了。”

“沈家呢？城东沈家的宅子，还有人吗？”

男人想了想。“有。我看见过，门口停着马车。有人进出。”他顿了顿，“但那是好几天前的事了。后来那边也乱了，我就没敢再过去。”

沈清辞的手握紧了缰绳。“把你们的粮食分一些给他们。”她对赵铁柱说。赵铁柱从马上卸下一袋干粮，递给那个男人。男人接过来，手在抖。“谢——谢谢姑娘——”

“别谢我。活着就行。”

她策马继续往前走。阿予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

又走了一个时辰，天快黑了。赵铁柱找了个地方扎营。沈清辞坐在火堆旁边，阿予坐在她身边。穆青禾坐在对面，用树枝拨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