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流民潮
接下来的几天,人越来越多。
不是几个、几十个地来,是几百个、上千个地来。从北边来的,从东边来的,从西边来的。从都城逃出来的,从藩王打仗的地方跑出来的,从疫区活着走出来的。他们涌到城门口,站在城墙下面,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不说话,不喊,只是站着。站累了就蹲着,蹲累了就坐着,坐着累了就躺着。有的人躺着躺着就再也起不来了。
沈清辞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片黑压压的人。她的肋骨还疼,每站一会儿就要换口气,但她没有下去。赵铁柱站在她旁边,脸色比城外那些人好不了多少。
“城主,”他的声音哑了,这几天喊话喊的,“城里已经五万人了。还在来。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天就六万、七万——”
“我知道。”沈清辞打断他。
“粮食不够。地方不够。药材不够。什么都不够。”
“我知道。”
赵铁柱不说话了。他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些人,叹了口气。
沈清辞转过身,走下城墙。阿予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他的步子还是那么轻,但比前几天稳了很多。他这几天一直在城门口帮忙,登记、分发食物、维持秩序。他话不多,但做事很认真,认真到赵铁柱都说“这孩子比大人还靠谱”。
回到县衙的时候,周师爷正对着一堆公文发愁。看见沈清辞进来,他连忙站起来。
“城主,难民太多了。棚子不够住,粥棚排的队从街头排到街尾。有人为了抢位置打架,有人偷东西,还有人——”
“还有什么?”
周师爷犹豫了一下。“有人在城里发现了疫病。新来的难民里,有感染的。”
沈清辞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隔离了没有?”
“隔离了。城东的空院子,专门用来隔离的。但是——”周师爷的声音低下来,“有人不愿意去。说进去了就出不来了。闹事。”
“谁在闹?”
“几个从北边来的壮汉。说是藩王手下的逃兵,身上有刀。”
沈清辞站起来。“去看看。”
城东的隔离区在一座空院子里。院子很大,以前是某个大户的宅子,人跑了,房子空着,沈清辞让人把它改成了隔离区。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看见沈清辞来了,连忙让开。
院子里已经住了几十个人。有的躺在草席上,有的靠在墙根底下,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发烫。空气里有一股药味,混着汗味和屎尿味,很难闻。角落里有一群人站着,没有躺下,也没有咳嗽。五个,都是男人,壮得像牛,腰间别着刀。他们看见沈清辞进来,眼睛眯了一下。
“谁是领头的?”沈清辞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们。
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走出来。他比沈清辞高一个头,膀大腰圆,胳膊比她大腿还粗。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叼着一根草,嚼了嚼,吐了。
“我。怎么了?”
“你们是逃兵?”
男人的眼神变了一下。“是又怎么样?”
“身上有伤吗?被咬过吗?被抓过吗?”
男人愣了一下。“没有。”
“那为什么来这里?”
“他们说的。从北边来的都要先来这里。凭什么?”他的声音大了,“我们又不是病人。我们是来投奔的。听说这里有吃有住,结果把我们关在这儿,跟那些——”他看了一眼旁边躺着的病人,“跟那些人关在一起。这是什么道理?”
沈清辞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说话的时候底气很足。但他身后那四个人,有一个人一直在发抖,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怎么了?”沈清辞指着那个人。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他?他没事。就是路上受了风寒——”
“让他过来。”
男人犹豫了一下。沈清辞没有催,就站在那里等着。过了几秒,男人回头点了点头,那个发抖的人走过来。他走路的姿势不对,腿是僵的,脚拖着地,像抬不起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从眼底渗出来的那种红。
沈清辞的手握紧了刀柄。“他被咬了。”
男人的脸白了。“没有——他没有——”
“你看他的眼睛。”沈清辞的声音很平,“他被咬了。你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男人看着那个人的眼睛,看着那些红血丝,看着那张白得像纸的脸。他的嘴唇在抖。“我——我不知道。他一直在抖,我以为——我以为只是冷——”
“他是你的兄弟?”
男人点头。
“他现在已经不是了。”沈清辞看着他,“再过几个时辰,他就会变成城外那些东西。会咬你,会咬这里所有人。你要看着他变吗?”
男人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发抖的人,那个人也看着他,眼睛里还有一点点光。
“大哥,”那个人的声音很轻,“我——我记起来了。前天晚上,有东西扑过来。我把它推开了。它咬了我一口。我以为——以为没事。”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怕你们把我丢下。”
男人的眼眶红了。“不会丢下你——”
“会的。”那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苦的东西,“你会的。”
沈清辞看着他们。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前世基地里,每次尸潮之后,都有人被感染。有的人瞒着,有的人不知道,有的人知道了也不肯说。最后害死的不是自己,是身边的人。
“把他留下。”她说,“你们几个,出去隔离。三天。没有发烧,没有发红,才能进城。”
男人看着她。“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