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进山遇险
那片废墟比沈清辞想象的要大。
从外面看,只是一片倒塌的围墙和几间破房子。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很深。房子一进一进地往里延伸,有的塌了半边,有的只剩地基,有的还完整着,门窗紧闭,像一只只闭着眼睛的野兽。地上到处是碎瓦片和烂木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空气里那股腐朽的甜味越来越重了,重得像实质,黏在嗓子眼里,让人想吐。
阿予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很轻,像猫,踩在碎瓦片上也没有声音。但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看,闻一闻,然后继续走。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握刀,但手指在轻轻地动,像是在模拟握刀的动作。
赵铁柱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刀,指节发白。他回头看了一眼,二十个人都跟着,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额头上有汗,有人嘴唇发白,有人在咽口水。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退。
“公子,”赵铁柱压低声音,“还有多远?”
阿予没有回答。他停下来,蹲下,看着地上的什么东西。沈清辞走过去,看见地上有一摊黑色的痕迹,已经干了,渗进土里,像泼了一滩墨。
“这是什么?”她问。
阿予的手指在那摊黑色旁边停了一下。“药。”他的声音很轻,“洒了。”
沈清辞蹲下来,凑近看了看。那摊黑色的东西边缘有一圈白色的霉斑,已经长毛了。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搓了搓,滑腻腻的,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
“幽烬做的?”她问。
阿予点头。“煮了,洒了。”他站起来,看着前面那排房子,“那边。煮药的地方。”
沈清辞站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排房子还完整,门窗关着,但门上没有锁。她往前走了一步,阿予拉住了她的袖子。
“姐姐,”他的声音很轻,“有东西。”
沈清辞停下来。赵铁柱也停下来了,手攥紧了刀。
“什么东西?”沈清辞问。
阿予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像在闻什么。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来了。”他说。
然后沈清辞听见了。不是脚步声,是那种含混的、低沉的、像野兽在磨牙的声音。从房子后面传过来,越来越近。赵铁柱的脸白了,他举起刀,喊了一声:“围起来!”
二十个人围成一圈,刀向外,矛向外,弓拉满了。沈清辞拔出刀,阿予站在她身边,没有刀,赤手空拳。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动。
第一个东西从房子后面冲出来。不是人,是那种东西——眼睛红的,嘴角流着白沫,指甲又长又黑,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和血。它看见人,嘶吼了一声,扑过来。
阿予动了。他没有刀,但他的身体就是刀。他往前迈了一步,侧身,让过那个东西的爪子,手抓住它的头,一拧。骨头断的声音闷闷的,像折断一根湿木头。那个东西倒下去,不动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从房子后面冲出来,从废墟里爬出来,从门缝里挤出来。赵铁柱砍倒了一个,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另一个东西扑过来,他来不及躲——
阿予的手抓住了那个东西的脖子。一拧,又一拧。骨头断了,那个东西歪着头倒下去。赵铁柱的刀还在它脑袋里,阿予拔出来,扔给他。赵铁柱接住,手在抖。
“谢……谢谢公子。”
阿予没有看他。他已经转向第五个了。
沈清辞也在砍。她的刀很快,一刀一个,一刀一个。她的肋骨还疼,每砍一刀就疼一下,但她没有停。阿予站在她身边,没有刀,用手。他抓住一个东西的头发,往后一拽,它仰面倒下去,他的脚踩在它脖子上,一用力,骨头又断了。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越来越多。赵铁柱砍得手都软了,刀好几次差点脱手。他旁边的人被扑倒了,他冲过去一刀砍在那个东西的背上,把它砍翻,把那人拉起来。那人的胳膊上被咬了一口,血往外涌,但他咬着牙,没有叫。
“围紧!”沈清辞喊,“不要散!”
二十个人往中间缩,圈子越来越小。东西越来越多,从房子后面涌出来,从废墟里爬出来,像蚂蚁,像潮水。沈清辞的手臂上又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她不觉得疼。她只是站在那里,砍,砍,砍。
阿予的手上全是血。他拧断了不知道多少个脖子,手都在抖了,但没有停。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像一台机器。
又一个东西扑过来,沈清辞一刀砍翻了它。侧面又冲过来一个,她来不及转身——
阿予的手抓住了那个东西的喉咙。他没有拧,直接捏碎了。那个东西的喉咙在他手里瘪下去,像被人踩扁的纸盒。它倒下去,嘴里冒血泡,动了两下,不动了。
阿予站在那里,手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血。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最后一个东西倒下去的时候,赵铁柱瘫坐在地上,刀扔在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旁边的人有的在吐,有的在发抖,有的蹲在地上,抱着头。二十个人,伤了六个,一个被咬了一口,胳膊上血淋淋的。
沈清辞靠在墙上,喘着气。她的肋骨又疼了,每呼吸一次都像被人捅一刀。她的手臂上有一道新伤,不深,但血一直流。
阿予站在她身边。他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疫民的还是自己的。他转过头看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刚才那种冷厉的光慢慢褪下去了,像潮水退走。他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姐姐,”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没受伤吧?”
沈清辞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瘦瘦小小的,手上全是血,衣裳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血。但他问她,你没受伤吧。
“没有。”她说,“你呢?”
阿予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动了动手指,手指还在抖,但不是因为疼。
“没有。”他说。
赵铁柱从地上爬起来,走过来,看着阿予。他的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一个不是人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铁柱,”沈清辞叫他,“清点人数。伤了几个,死了没有。”
赵铁柱回过神来。“伤了六个。没有死。但是——”他看了一眼那个被咬的,那人胳膊上的伤口已经发黑了,黑色的纹路沿着血管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