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战后余波
沈清辞醒来的那天,阿予终于肯去睡觉了。
他趴在床边,头枕着自己的胳膊,呼吸很轻。春杏给他盖了条毯子,他也没醒。三天三夜没合眼,他累得连梦都没有。
沈清辞躺在床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乱糟糟的,上面有灰,有血,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的草屑。耳朵后面有一道新伤,结了痂,粉红色的。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叫他。
春杏端了药进来,看见阿予睡着了,小声说:“小姐,公子守了您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怎么劝都不听。”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接过药碗,喝了一口。苦的。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沈大人呢?”她问。
春杏的表情变了一下。“沈大人他——”
“怎么了?”
“他这几天也来过几次。每次都站在门口,看一会儿,就走了。”春杏犹豫了一下,“小姐,沈大人的脸色很不好。奴婢看着,像是——”
她没有说下去。沈清辞知道她想说什么。像是快撑不住了。
“去请他来。”沈清辞说,“就说我有事找他。”
春杏应了一声,跑了。阿予没有醒。他趴在那里,呼吸很轻,睡得很沉。沈清辞伸出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沈正源来的时候,阿予还在睡。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灰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下巴上全是青黑色的胡茬。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袖口遮着,但沈清辞能看见他的手指在抖。
“叔父。”她叫他。
沈正源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坐下来的时候,他喘了一口气,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了。
“你找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沈清辞看着他。“你的手,让我看看。”
沈正源没有说话。他伸出左手,慢慢解开袖口。布条一层一层地拆开,露出底下的伤口。那道被抓伤的口子已经发黑了,边缘溃烂,黑色的纹路从伤口往外爬,沿着血管,一直爬到小臂中间,快到肘弯了。
沈清辞看着那些黑色的纹路,没有说话。她在前世见过这种伤。被感染者抓伤之后,病毒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心脏,人就没了。沈正源的时间,不多了。
“还能撑多久?”她问。
沈正源苦笑了一下。“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他没有说下去。
“叔父,”沈清辞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早说?”
沈正源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又能怎样?城里没有药,没有大夫能治这个。说了,只会乱军心。”他看着她,“你守城,需要人帮你。我不能倒。至少——不能在你守住城之前倒。”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看着他。这个从王家村逃回来、手臂被抓伤的人,这个一直在硬撑、从来不叫苦的人,这个把城交给她、自己躲在后面咳血的人。
“我会找到办法的。”她说。
沈正源看着她,看了很久。“好。”他说。没有问什么办法,没有说来不及了。只是说了一个“好”字。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清辞,”他说,“这城,交给你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慢慢远了。阿予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半。沈清辞伸出手,把毯子拉上去。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肋骨还疼,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但她没有动。她在想前世的事。末世第三年,有人研制出了疫苗。她记得一些,但不够。她需要更多。她需要找到解药。在沈正源变成那些东西之前。
下午的时候,赵铁柱来了。他站在院子里,不敢进来,让春杏传话,说城墙上的事要跟沈小姐商量。
“让他进来。”沈清辞说。
赵铁柱走进来,看见阿予睡在床边,愣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不少。“沈小姐,疫民退了。但没走远。在东边官道上,停着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
“箭呢?油呢?盐呢?”
“都没了。”赵铁柱的声音很低,“城里的粮也快没了。周师爷说,撑不了几天了。”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先撑着。我去想办法。”
赵铁柱点头,看了阿予一眼,犹豫了一下。“沈小姐,这孩子——”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清辞知道他想说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赵铁柱咽了口口水,“就是——那天在城墙上,他一个人杀了不知道多少个。刀卷了三把。后来没刀了,空手——”他没有说下去,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怕,又像是敬。
沈清辞看着阿予。他趴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的,耳朵后面有一道新伤。一个从废墟里捡回来的孩子,一个被人关了十年、叫了十年“药人”的少年,在城墙上,一个人杀了不知道多少个疫民。
“他不是怪物。”沈清辞说。
赵铁柱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沈清辞说,“去忙吧。”
赵铁柱走了。沈清辞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阿予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沈正源又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脸色比上午更差了,灰白得像死人。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不是那种熬了夜的红,是一种从眼底渗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让人看了心里发毛的红。
沈清辞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叔父,”沈清辞开口了,“进来坐。”
沈正源摇了摇头。“不进了。站一会儿就走。”
他站在那里,靠着门框,喘了几口气。他的呼吸很重,像拉风箱。
“清辞,”他说,“你比我强。”
沈清辞没有说话。
“我当官二十年,以为自己是个人物。王家村的事之后,我才知道,我什么都不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叔父——”
“听我说完。”他打断她,“这城,交给你,我放心。”他看着她,“你比我强。比所有人都强。”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灰白的脸,发红的眼睛,颤抖的手。一个快要死的人,站在她门口,告诉她,她比他强。
“我会找到办法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