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阿予的恐惧
阿予这几天有点不对劲。
最先发现的是春杏。早上她去送饭,阿予坐在床边,衣裳穿好了,带子也系整齐了,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门口等沈清辞。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公子?吃饭了。”春杏把托盘放在桌上。
阿予没有动。
“公子?”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他。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哭,但里面有东西。不是害怕,不是难过,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
“春杏姐,”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府里的人,是不是在说我?”
春杏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我是来路不明的。说我会被赶走。”
春杏的心揪了一下。她确实听见下人们在议论。老太爷回府了,二夫人告状了,那个金色眼睛的孩子不知道还能留多久。她以为阿予不知道,但他听见了。他什么都听见了。
“公子,别听他们乱说。小姐不会赶你走的——”
“我知道。”他打断她,“姐姐说不会。但是——”他没有说下去。
春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正房找沈清辞。
“小姐,阿予公子好像不太对劲。”
沈清辞放下账本。“怎么了?”
“他听见府里下人的闲话了。说他是来路不明的,说会被赶走。”春杏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今天没有去门口等您。”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门口,往东厢房看了一眼。门开着,阿予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看见她就跑过来,没有叫姐姐,没有笑。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阿予。”
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姐姐。”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跟平时一样轻。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声音里没有那种亮,没有那种暖,像是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快要灭了。
沈清辞走进去,在他面前坐下来。他没有躲,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往她身边靠。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听见什么了?”她问。
他摇头。
“阿予。”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他们说,我是来路不明的。说沈家不会留一个外人。说老太爷虽然今天留下了,但谁知道什么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声音在抖,不是冷,是怕。
“还有呢?”
“还有——”他的声音更轻了,“他们说,姐姐迟早会把我送走。说没有人会要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沈清辞看着他。他坐在那里,瘦瘦小小的,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带子系得好好的。但他整个人缩着,像一只被踢过太多次的狗,缩在角落里,等着下一脚。
“你信吗?”她问。
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以前也有人说过要留我。后来还是送走了。”
沈清辞的手握紧了。
“第一次,”他的声音很轻,“是在一个地方。很多人关在一起。他们说只要听话,就能留下。我听话了。后来他们把我送走了。送到另一个地方。”
他停了一下。
“第二次,是在一个屋子里。有一个人,他说我乖,说我是最好的。后来他也不要我了。把我给了别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很远的、快要忘掉的故事。
“第三次,是道长。他说我是他的,说我是最成功的,说别人都会死我不会。我以为他会留我。后来他也不要我了。他把我关起来,扎针,喝药。但不留我。他只是不想让我死。”
沈清辞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每一次,”阿予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认了的事,“他们说留我的时候,我都信了。后来他们不要我了,我才知道,信是没用的。”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光,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死水一样的东西。
“姐姐,”他说,“你也会不要我吗?”
沈清辞看着他。一个被人丢了四次的少年,坐在她面前,问她会不会也不要他。
“不会。”她说。
阿予低下头。“你骗人。”
“不骗。”
“以前的人也说不骗。”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在抖。
“阿予,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
“以前的人说的话,不算。我说的话,算。”
他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不是火,是一种更深的、更软的、像水一样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姐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在发抖,“你真的不会把我送走?”